李麦穗本就六神无主,此时看到主心骨,强压的委屈顿时绷不住了,哽咽着开口。
“曼姐……咱们厂断货停工了。”
“那几个合作的单位一直拖欠尾款,咱们账上没钱进料,今天连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苏曼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记账本上划掉的几个名字,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听不出起伏。
“断货停工,连尾款都收不回来……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一个人去家里告诉我?”
李麦穗心虚地低下头,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声音跟蚊子一样小。
“曼姐,是我没把事情办好。可是……陈政委特意交代过,说女人家坐月子关乎一辈子的身体健康。”
“他说厂里的事他顶着,要是让你跟着干着急,万一落下月子病,贺副团长回来非找他拼命不可。”
苏曼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她心里清楚,李麦穗这阵子隔三差五去家里汇报进度,总是报喜不报忧,说厂里一切都好,全是为了让她安心养身体。
陈政委也是一片好心。
只是大西北的军营干部,打仗是把好手,做生意要账、跟那些厂里的财务打太极,确实不是他们的强项。
苏曼没发脾气,神色柔和了几分,轻轻拍了拍李麦穗颤抖的肩膀。
“我不怪你们。”
随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坚毅,缓缓扫过车间里一张张焦急不安的面孔。
“慌什么?眼泪讨不回尾款,叹气也变不出原料。”
“遇到问题我们就想办法解决问题!”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这简单的一句话,宛如一根定海神针,稳稳地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原本弥漫着绝望和惶恐的车间,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那些红着眼眶、原本六神无主的军嫂们,仿佛被注入底气,眼底的慌乱一点点褪去,重新聚起了亮光。
连李麦穗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也松开了,原本垮着的肩膀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牢牢汇聚在苏曼身上,只等着她的一句指令。
“原料断了,就先找源头进货。”
苏曼走到电话机前,拿起摇把子顺时针摇了两圈。
伴随着“叮铃铃”的清脆声响,总机接线员很快有了回应。
“帮我接红星公社牧区的大队长巴图。”苏曼将话筒贴在耳边,干脆利落地说道。
听筒里传来一阵老旧线路特有的杂乱电流声,经过漫长的等待与转接。
“咔哒”一声,电话终于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巴图浑厚粗犷的笑声:“哎呀!苏厂长,听说你生了个大胖小子,恭喜恭喜啊!”
“啥时候带着孩子来咱们牧区,我让他骑小马驹!”
这次西北受灾,是苏曼提醒他们加固房屋,也是苏曼送来药品和物资。
甚至连他们的牛羊,都是苏曼帮忙收购的。
要不是苏曼,他们这个冬天,指不定冻死多少牛羊和人。
对于这些,所有牧区都非常感激她。
苏曼笑了笑,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
“巴图大叔,同喜。今天找您是厂里遇到了点难处。年前的账还没收齐,这几天厂里等着用肉。”
“您看能不能先挑一批好肉送过来,货款我延后一个星期结给您?”
七十年代的农村和牧区,交活拿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欠款拿货,很多人是不干的。
旁边的李麦穗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谁知巴图连磕巴都没打,大笑声震得听筒嗡嗡作响。
“多大点事!苏厂长你这话就见外了!这次雪灾要不是你,我们不可能平安度过。”
“别说延后一个星期,就是下个月给也行!明天一早,我就让人套牛车,把牛羊给你送过去!”
“大叔,敞亮,谢谢您。”苏曼挂断电话,转头看向大家。
“原料明天一早就到。翠花嫂子,你安排大家把机器清洗消毒,锅炉生好火。”
“明天正常开工,计件工分一分不少算给大家!”
“好嘞!”刘翠花顿时喜笑颜开,大声应下。
厂房里原本死气沉沉的氛围一扫而空,军嫂们又恢复了精气神,麻利地忙活起来。
苏曼走到桌边,把那本催款记录推到李麦穗面前,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麦穗,去把这几家拖欠尾款的单位名字、科长姓名和电话,明明白白给我抄一份单子。”
李麦穗动作麻利,没几分钟就把单子抄好递了过去。
“曼姐,你要这单子干啥?”
苏曼把单子仔细折好,揣进的确良罩衣的兜里,理了理领口。
语气淡淡。
“去收账。”
说罢,苏曼转身推开门,径直朝着领导的办公大楼走去。
此时的办公楼二楼,办公室里气压极低。
王大嫂正急得满头大汗,火急火燎地找陈政委想办法。
“陈政委,咱们厂眼看就揭不开锅了,您给透个底,那几家单位的尾款到底该咋整?您和赵部长可得拿个主意啊!”
陈德明和后勤部赵部长相对而坐,两人眉头夹得死紧。
他们这些带兵打仗的硬骨头,哪能对付得了那些地方合作单位里踢皮球的滚刀肉?
一时间,陈政委也想不到什么拿回尾款的好办法。
心里越想越愁,陈德明烦躁极了,抓起火柴一连抽了三根“大前门”。
办公室里顿时全是呛人的旱烟味,地上一层烟灰。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曼迎着满屋子的旱烟味走了进来,目光清明,语气淡淡却掷地有声:
“领导,抽烟可烧不出钱来。君子啃不下滚刀肉,是因为没捏住他们的七寸。这件事交给我吧!”
苏曼推门进去。
陈德明一抬头,先是一愣,随后赶紧把手里的烟掐灭,站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散味。
“小苏啊,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月子坐满了?身体没落下病根吧?”
问完这话,陈德明老脸一红,满眼都是愧疚。
年前苏曼生孩子前,把厂子交托给他和老赵。
他当时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带兵打仗他在行,管个厂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结果倒好,这食品厂离了苏曼,才过了两个月就转不动了。
如今连买肉的本钱都拿不出。
这简直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这个政委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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