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出了长安,迎着太阳一路向南。
离了长安,他们先是沿着宽阔的官道南下。一过襄州,大道便渐渐收窄,官道成了驿道,马车变得颠簸起来。
又跋涉了半个多月,连驿道也消失了,脚下只剩车辙深陷的土路。道旁屋舍零落,人家住户越来越稀。两侧的山势却逐渐陡起,层峦叠翠,密林丛生,车队穿行其中,仿佛走进了天地未开的深幽之中。
与此同时,气温也悄然转凉,蒸人的暑气渐渐消散,特别是到了夜晚,有风拂过,甚至会让人感到寒凉。
经过黔州时,山势越发险峻,道路沿着山腰蜿蜒,一侧是陡峭的崖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马蹄踩在碎石路上,不时打滑,禁卫军首领郑虎带着禁军护卫前后照应,不敢有丝毫大意。
才十五岁的瑞王倒是镇定,坐在马车里捧着一本兵书看得入神,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险峰峻岭,依旧面不改色。
晋阳公主就没那么淡定了,好几次马车贴着崖壁过弯,她都要闭上眼睛,紧紧挽着着李蕴歌的手臂,嘴里念不停地问:“先生,险峻之处过去了吗?”
李蕴歌被她拽得胳膊都麻了,也不好抽回来,只能由着她。她瞥了一眼一脸淡定的瑞王,心想,这姐弟俩都是同一个爹生的,怎么大有不同呢。
这时李莲华那张艳若桃李的脸浮现在她面前,是了,瑞王生母李莲华就是个胆大的,永初帝又是个马背上打天下的帝王,身为他俩的儿子,瑞王若是胆小反倒不正常了。
过了峡州,地势渐渐开阔,山岭变成了丘陵,行了一段路后,丘陵又变成了平地。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呼吸都带着一股黏腻的潮意。
瑞王不愿再待在马车之内,索性策马与赵虎并肩而行。到了平地上,晋阳公主的恐高之症也好了,偶尔也会去车头吹风透气。
姐弟俩显得比往日更加自在。
越往南行,空气便越发湿重,与长安那种烈日直射的干热截然不同,在这里,身体像是被浸了温水的棉絮包裹着一样,难受的紧。
永初十八年八月十三,车队终于顺利抵达了齐军在岭南的一处大营。营地位于一座名叫龙川的小城外围,依山傍水,旌旗林立。
郑虎提前派了斥候去通报,车队还未到营门口,便有一队骑兵迎了出来,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黑脸膛,浓眉大眼,操着一口地道的西北腔。
他朝众人抱拳道:“末将张德奉陛下旨意,特在此恭迎。诸位一路辛苦,请随末将来。”
一行人也不多话,跟在他后面进了营。
张德领着他们去了主营,本以为是去拜见永初帝,谁知只是带他们去安置。晋阳公主心系永初帝安危,着急出声:“张校尉,不知本宫父皇如今在何处?”
张德挠了挠头说:“这里留下的主要是得了病的伤兵,陛下的御营在前线,离这儿还有一百多里路呢。裴将军、勒赫尔将军等都跟着去了。”
听说永初帝等人不在伤兵营,李蕴歌打算暂时留在伤兵营,询问晋阳公主与瑞王的意见,两人都表示要留在这里。
待歇了半日后,李蕴歌便让张德带着自己去瞧瞧那些得病的伤兵,伤兵大帐设在营地西边的一片空地上,离其他营帐还有一段距离。
当李蕴歌掀开第一顶帐篷的帘子,悬着的心终于沉了下去。
情况比她预想的要严重得多,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脓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混在一起,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晋阳公主和瑞王跟在后面,脸色都有些发白,却没有一个人退缩。李蕴歌赶紧带着姐弟俩退出来,三人在帐外做好防护后再次进入。
李蕴歌的视线在帐篷里扫视了一圈,只见里面躺着十几个士兵,个个面色潮红。有的在高烧中呓语,有的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还有几个已经昏迷不醒。
一个年轻的军医满头大汗地蹲在角落煎药,药味儿都被着帐篷内难闻的味道冲散了。
看见李蕴歌三人进来,年轻军医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女人,待三人表明身份后,他慌忙要行礼,被李蕴歌一把拦住。
“别行礼了,先跟我说说情况。”李蕴歌蹲下来,伸手翻开一个昏迷士兵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脉象细数无力,舌苔黄厚腻,是高热耗伤气阴之象。
年轻军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士们从北方来,不习惯这边的气候,十个里有六七个都病倒了。轻的发热呕吐,重的昏迷抽搐,这几个月来,已经……已经死了百来个了。”说到这里,他红了眼眶,“药材不够,人手也不够,实在是……”
李蕴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稍安勿躁。我们此番奉太子与皇后之命,特地从长安带了良医与药材前来,定会竭尽全力助将士们渡过此关。”
年轻军医闻言,眼眶更红,他重重点了点头,“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李蕴歌让他继续忙,她带着晋阳公主与瑞王出了帐篷,正好与太医院来的几位太医遇上,他们也是从其他伤兵营帐出来的。
太医院领头的太医是一位年约四旬、阔面方脸的中年太医,姓郭名仲。他与孟医官有些交情,是以与李蕴歌相处的还算不错。
郭仲领着李蕴歌穿过伤兵营,走到东侧一顶稍大的帐篷前。帐篷门口的布帘撩着,里头已经坐了一个人,正埋头翻看厚厚一摞病案。
郭仲替他们引见,说这位是霍参将,营中伤病事务总负责,物资分配、人手安排都归他管。
霍参将起身抱拳,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说了句:“诸位来了,兄弟们的病就有指望了。”
三人在长桌边围坐下来,霍参将先开口,他说话不绕弯子,简单地对两人交待了一下伤兵营的现状:
轻症伤兵百二十人,分布于东边几顶帐篷,主要是刀伤箭伤,愈合情况尚可; 重症伤兵五百六十人,集中在西侧,多为高热不退、神昏不醒的瘴气病人,其中有五十七人已经昏迷超过三天,情况危急; 药材储备中,金创药还算充足,但柴胡、黄芩、常山等治瘴药材已经见底,最多还能撑五天; 人手方面,军医共有十人,多是药童出身,认得药材、会煎药,但不会把脉开方,导致有的军医已经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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