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老翁，是我。”谢令仪压低声音，“皎皎。”
门内沉默了一瞬，紧接着是铁链被扯动的哗啦声。门锁弹开的声响在寂静的地道中格外清晰，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邬敬舆站在门后，周值和其他几位官员也挤在这狭小的房间门口。
他们虽然面色有些憔悴，但眼中尚存亮光，幸好杨延之并没有对他们用什么重刑，大约是想留着这些人日后替他收拢人心。
“皎皎？”邬敬舆看着她一身官袍却又在发髻上簪着一支凤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出一个了然的笑来，“看来裴世子果然命硬，老夫就说了，摔不死他的。”
“邬老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谢令仪将一捆绳索和几件备用的外衣递过去，“殿下的人马已经在公主府外等着了，你们从后门出去，去甘露殿找陛下，我们会在杨延之登基的太和殿给你们吸引兵力。”
“行。”邬敬舆接过绳索，将那件灰褐色的外衣披在肩上，整理衣领时动作利落，完全看不出是被囚禁了多日的模样，“我们这些个老骨头，还有些用。”
邬敬舆话音刚落，远处第一支箭嘶鸣着划破暮云，拖一道青烟直上半空，又沉沉坠下去。少顷，第二支箭便追着前痕而上，在高处炸开细碎银花。
“阿珩已经带着陆家军那些倒戈的旧部绕到了太和殿西侧。镇国长公主殿下和白夫人应该也从朱雀门进来了，青隼和听蝉带着镇北军的精锐定然也从宣武门进城了。”谢令仪扶着邬敬舆往后门走去，“邬老翁你们一会儿先在望仙门后候着，等我发那最后一只响箭再动。”
“明白，不给你们拖后腿。”邬敬舆点点头，“你先进宫，也要注意安全，天子的密诏没有便没有，老朽的话分量也不轻，也够让那些摇摆不定的人信服了。”
谢令仪闻言点了点头，带着轻羽和流云一起走了。
两人沿着朱雀大街东侧坊墙的阴影向北疾行。越靠近宫城，街面上的人便越少。到了午门前，朱漆大门已经大敞着，门前的汉白玉丹陛上站满了穿着玄甲的杨家军士兵，列阵整齐，旌旗在初秋的风中猎猎翻卷。
登基大典已经开始入场的仪式了。
谢令仪在午门外的石狮子后面站定，隔着一道开阔的广场望向太和殿的方向。殿前的丹陛上铺着长长的红毡，从殿门一直延伸到丹陛下方的金水桥前，两侧分列着持戟而立的仪仗兵，甲胄锃亮，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殿门敞开着，里面隐约可见御座前方的九龙屏风已经重新布置过了，屏风上原来的五爪金龙被换成了四爪的蟒纹。杨延之虽然以天子禅位、长公主摄政的名义操办大典，到底不敢公然换上五爪的龙纹，只将登基所用的仪仗器物在旧制的基础上稍作改易，掩耳盗铃罢了。
谢令仪的目光从太和殿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丹陛两侧的廊柱阴影处。那里有几道身影正在无声地移动，动作极轻极快，几乎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是裴昭珩策反的陆家军，已经潜入了仪仗列阵的后方。
“城外情况如何，都确认了么？”谢令仪侧过头低声问。
“已经到了。”轻羽说，“白夫人带着不良人从朱雀门进城之后，沿着两侧坊墙分了三路合围，已经将太和殿外围的通道全部封死了。镇国长公主殿下的人马在金水桥南侧列阵，和青隼他们从城门外进来的前锋营形成了掎角之势。”
“那便由我们来引路吧。”
谢令仪从石狮子后面转出来，沿着丹陛侧面的甬道快步向上走去。她的红衣与甬道两侧仪仗兵的玄色甲胄形成鲜明对比，几个持戟的士兵警惕地侧过头来，但在看清她手中举着的令牌时又退了回去，那是她从谢承奕那里摸来的令牌。
“谢大人，听闻您今日大婚，怎么又来参加大典，恐怕不合礼制。”
殿中已经响起一阵沉沉的叩拜声。谢令仪从门的缝隙望进去，看见御座前方的帘幕后面，杨延之穿着一身玄色衮服，立在主位。
“我穿着官服来的，怎么不合礼制？又有杨延之特意给我留的令牌，只要我想来就能来，这外头可都是陆家军，他们都没拦着我，你们要拦着我吗？”
两位领头的侍卫面面相觑。
“让开，不要误了大典的时辰。”谢令仪冷冷道。
侍卫见她身后并未有人跟着，且这宫内宫外除了杨家军便是陆家军，便将她一人放进去，应该也没事，片刻思索后还是给她开了门。
谢令仪信步走进门内，四下观察，兵力主要分布在殿前，大典还有一刻不到便要开始，这会儿也并未看见崇宁的身影，大概率是被杨延之安排在殿中休息，看来想要将殿下救出还得声东击西，罢了，先动手吧，这会儿兵力集中刚好一网打尽。
谢令仪将袖中那响箭取出，拉开轻弓，箭矢直直射向半空，在离地约三丈的高度炸开，绽出一朵赤红色的烟云，在湛蓝的秋空中格外醒目。
“抓住她！”
侍卫反应过来，却已经被裴昭珩领着轻骑斩于马下。
“镇北军少将军裴昭珩，奉天子敕命入城平乱！”
裴昭珩手上缠着天子印信，列队在玉阶两侧的官员见了纷纷伏倒在地，那些精心布置的仪仗也已经乱了大半。
杨延之的目光越过广场上散乱的人影，落在裴昭珩身上。隔着十余丈的距离，二人四目相对，杨延之的面色从震惊到阴沉，不过一息之间。
“裴昭珩。”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平稳，“你果然没死。”
“与你杨延之一般命硬。”裴昭珩笑道，“不过不知道今日驸马可还能活着走出这座宫城。”
杨延之摇了摇头，一身玄色衮服站在阶上，他甚至没有准备拔剑，只是负手看着下方的一触即发的局势，神色依旧从容。
“裴将军的话说得太早，恐怕要被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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