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上旬，保护区的考察组进入了富林县。
张启明亲自带队接待，齐爱民作为项目最初的提议人，也在接待人员之列。
考察组走访了几个村子，翻看了林地的资料，跟当地的林业站工作人员开了几次座谈会。
直到这个时候，齐爱民才发现考察组考察的内容跟他当初准备的那些材料对不上。
他翻出会议记录核对了一遍，又找许国华的秘书问了一下材料报送的情况，然后终于确认了——张启明在材料送审的最后一刻把申报项目从“天然林保护工程”改成了“自然保护区”。
齐爱民的脸色没有在考察组面前变，但考察组一离开，他就冲进了张启明的办公室。
门是撞开的，声音很大，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干部都停下了脚步。
齐爱民站在张启明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胸口起伏着，声音带着压了很久的火气：“张启明！你什么意思？考察组说的是自然保护区——我报的是天然林保护工程！”
张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站起来。
他看着齐爱民那副怒不可遏的样子，表情还算平静，但心里其实并不像表面那么镇定。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齐爱民敢直接闯进他的办公室。
他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靠了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比他真实的状态更有底气：“这是县党委的决定。你如果想要解释，可以走正当渠道反映，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但现在，齐副县长——我劝你还是冷静冷静，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举动。”
齐爱民咬紧牙关，握在桌沿的手捏得骨节发白：“张启明，这根本不是县党委的决定！常委会上通过的是天然林保护工程，不是什么保护区！我要去告你，我要去市里告你！”
张启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齐爱民的眼睛。
他知道齐爱民办得到，如果他真的告上去，就算无法阻拦保护区的进程，上面也会追究他一个独断专行的责任。
但他没有退让，目光稳稳地迎着齐爱民的视线，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齐爱民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他重重地甩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张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李澈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张启明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保护区的考察组今天来了，换项目的事被齐爱民知道了，他说要告到市里去。你帮我跟韩市长那边透个气，看能不能帮我挡一挡。”
没想到李澈却语气轻松，不紧不慢答道：“张书记，别担心。齐爱民已经成不了事了。相信组织程序很快就会走到你们富林县。”
张启明闻言心里一喜：“你是说调他去市政协的事？”
李澈笑了一声：“没错。韩市长这边有了重大突破，已经在走程序了。”
张启明握着电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话筒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在阳光里舒展的老槐树，枝头的叶子已经绿了大半，像是一年又一年地站在那里，替他挡着那些看不见的风。
......
两天后，齐爱民还在写举报材料，市委组织部的电话就来了——通知他去组织部谈话。
齐爱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话机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一年前宋援朝已经告诉过他消息已经压下来了，但没想到一年之后竟然又被翻了出来。
他拿起座机，拨了宋援朝的号码。
可是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依然没有人接。
他以为宋援朝刚好有事，不方便接电话，就等到下午继续打，晚上回到家又打了一轮~~
然而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背，没有开灯。
窗外最后一抹天色正在收拢，屋子里慢慢暗下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合上盖子。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心里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两个事实：宋援朝是故意不接电话，而且他有预感那个电话自己再也打不通了。
他瘫坐在沙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被放弃了。
......
六月，李澈实在受不了对女儿的思念，便请假去了趟富林县。
上午他去县政府给秦婉音送她落在租房里的手机充电器的时候，刚好遇见了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齐爱民。
齐爱民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正在跟司机说什么，正准备上车。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了李澈。
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了一瞬。
算起来，这不过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但这一瞬间，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某种熟悉感。
不同的是，李澈眼里带着一种从容的平静，像一眼就看见了结局。
而齐爱民的目光里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之后的空白，像是所有力气都使完了，不再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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