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连灯都没开，就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映着天花板的暗色轮廓。
他端着那杯茶没有喝，只是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冰凉触感，像是要用那一点凉意让自己保持清醒。
李撤不得不承认，齐爱民这一手玩得漂亮。
不光是因为他暗渡陈仓这一招本身够隐蔽，更因为这一手占尽了政策优势。
从任何一个角度去看，山货项目这种乡镇级别的产业转型探索，跟国家级保护工程的体量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每年两千万的国家补贴、省级层面的关注度、生态政绩的含金量——这些数字和名头摆在桌面上，不管是谁看了都眼馋。
无论是市领导还是省领导，遇到这种项目都会大力支持，就算齐爱民的方案挡住了山货项目的道，领导们也不会在意。
在他们看来，一个乡镇的产业转型跟一个县级的国家工程之间，孰轻孰重根本不需要比较。
就像张启明说的，只要申报材料一递上去，后面的事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到时候几个领导点了头，推都推不回来。
让张启明篡改申报方向、把保护工程改成保护区，只能拖得了一时，治标不治本。
因为领导们都是贪婪的，他们从不嫌政绩太大，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们都会争取最大的利益。
齐爱民正是吃准了这一点。
李澈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有些感慨。
他现在倒是真的有些佩服齐爱民了。
齐爱民像是那种天生就能嗅到制度缝隙的人，别人看不见的漏洞，在他眼里就是一条条现成的路。
他不贪不占、不违规不违法，不靠蛮力，也不靠关系，而是靠对政策的理解和时机的把握，每一次都将李澈这边所代表的利益逼近死角。
而且他出手果断，烤烟失败的时候他果断然退场，把刘治当弃子扔出去，自己全身而退。
这次他蛰伏了半年，精心谋划，最后用一个大项目把张启明的路堵死。
这种人如果走在正道上，未必不是一个好干部，可偏偏走在了对面。
如果不是立场不同、利益冲突无可调和，李撤真想跟齐爱民坐下来好好喝一杯，聊一聊彼此这些年是怎么走过来的。
不过，李撤现在也不是一点反制手段都没有。
前不久赵喜来已经查到了苏蔓在长清市的住处。
苏蔓很聪明，租在城南一个不起眼的老小区里，李澈抽空去了几次，也亲眼看见过苏蔓进出过两回。
但他还没看见他想看见的那一幕。
他也找赵喜来查了苏蔓在长清的开房记录，目前还没有反馈。
其实李澈并不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他只需要证明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如果事情真的是自己猜测的那样，哪怕只是露一次面，他就有了握住棋局方向盘的资格。
只要确认了他心里那个判断，曾国庆就是砧板上的一条鱼。
而按住了曾国庆，齐爱民就是瓮中之鳖。
晚上，他去了趟韩老家，把富林县保护工程的事说了一遍，请韩老转达给韩邦国，看看韩市长那边有没有什么意见。
他没有过多渲染齐爱民的手段，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剩下的是韩邦国自己判断的事。
顺便他也韩老问一问韩邦国市里的动向，对齐爱民的调动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韩老听完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而就在李澈等着韩邦国消息的时候，赵喜来的电话先到了。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李澈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看见屏幕上“赵喜来”三个字，他放下手里的笔，接起来走到窗边。
“李澈，”赵喜来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一开口却又有些神秘兮兮的，“苏蔓在长清的开房记录我没查到。”
李澈握手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但是，”赵喜来补了一句，“我查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
“说。”
“我查了省城的记录。苏蔓在省城开过房，最近一次就在半个月前。”赵喜来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在卖个关子，“你猜猜另外那个人是谁？”
李澈的心跳加快了一些：“曾国庆？”
“不是。”赵喜来说，“是曾国安。”
李澈愣了一下。
他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思路重新回到了正轨上。
当初他和罗玉查苏蔓的时候，查到的就是曾国安。
如果那次之后他们就彻底断了联系，那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道理很简单，他们打了一次曾国安的幌子，没道理不再打第二次。
正所谓灯下黑，谁都不会想到查过一遍的人会被再查第二遍，他们以为曾国安就像一个被翻过的旧盒子，翻开之后就随手盖上了，没人会想到再打开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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