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明能感觉到，齐爱民在酝酿着什么。
这种感觉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越来越清晰。
齐爱民现在收敛了很多，很少在常委会上跟张启明唱反调，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也平和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样总要压人一头。
表面上看，这像是一个在烤烟上失了阵脚后丧失话语权的干部，在慢慢退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但张启明知道，齐爱民不是那种会倒地认输的人。
张启明跟齐爱民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太了解此人的习惯了——他越是安静，越说明他在盘算什么。
那种安静不是认输之后的沉默，而是一头野兽暂时缩回洞穴里舔伤口，等着伤势好转之后重新出来觅食的安静。
这种感觉越是在山货项目进展顺利的时候，就越强烈。
他找许国华聊过，问他齐爱民最近都在忙什么？
许国华回答得很随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比以前更喜欢下乡了，隔三岔五就带着人去山里跑，有时候三五天都不回来。”
“下乡？去哪些地方？”
“西北乡那一带。”许国华说，“他那段时间去的次数确实挺多的，我特意关注过，差不多每个星期都会下去一次，有时候带着林业局的人，有时候带着发改委的人。”
按理来说，一个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喜欢往山里跑是好事，说明他还在做事。
但张启明就是不相信齐爱民就这么变乖了。
他私下里问了几个乡镇的人，包括李秀英，问齐爱民下去都干些什么。
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田间地里看了看，林子里钻了钻，问了一些关于当地的林地面积、树种分布之类的问题。
林地面积？
树种分布？
张启明在刚调来富林县的时候就了解过，富林县西北乡衔接着邻省的自然保护区，林业资源丰富。
所以在得知秦婉音搞山货项目的时候立马就来了兴趣——在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的大背景下，西北乡那大片大片的林子，就是富林县的金山银山。
可是在秦婉音已经在发展林下经济的当下，如果齐爱民真的有意配合，那倒是件好事。
但张启明始终不相信齐爱民会真心实意地配合他。
时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晃就到了十月。
这几个月里，不仅秦婉音的肚子也鼓了起来，新林乡的山货项目也进入了高速发展期。
乡里建了一个小型包装厂，还搭建了一个风干车间，用太阳能辅助烘干，把新鲜的山货处理成可以长时间储存的商品。
国庆节的时候，新林乡还第一次尝试了开放给游客自行采摘山货的旅游项目。
游客不多，大多数是本县的居民，带着孩子来摘蘑菇、挖野菜，顺便买一些刚出棚的菌菇带回去。
效果谈不上多轰动，但对于一个乡镇的试水项目来说，已经算是超出了预期。
然而新林乡的势头虽然不错，其他乡镇却迟滞不前。
张启明组织了几次让其他乡镇主官去新林乡学习的活动，有人去看了，回来也写了汇报材料，但落实到行动上的基本没有。
他也理解，新林乡的成功是在齐爱民造成的混乱中偶然摸索出来的，是在原有的秩序被打破之后，倒逼出来的一次转型。
其他乡镇没有那种“不破不立”的紧迫感，自然也就缺乏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越是安于现状的人，越是害怕改变。
这个时候，亟需一位有开拓精神的人去帮他们迈出那一步。
只可惜，张启明自己只是县委书记，他的想法需要有人去执行。
而在县政府那边，许国华还没有完全摆脱对齐爱民的控制。
他习惯性地在会上问“齐县长怎么看”，习惯性地等齐爱民先表态，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链条拴着。
正因为如此，张启明才断定齐爱民现在的蛰伏绝不是妥协——他手里还握着许国华这条绳，县政府那边的大方向还没有完全脱离他的影响。
果然，国庆节过后的第一次常委会，齐爱民出手了。
他没有提前知会任何人。
议题是在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忽然提出来的。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像是临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我这边有一个想法，想跟大家讨论一下。”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拿出几页纸，让工作人员分发给在座的常委。
“富林县西北乡的林业资源，我调研了大半年，觉得条件很好。我想提议让西北乡进入国家储备林及天然林保护工程。”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张启明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材料，低头看了一眼。
齐爱民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继续响着，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反复斟酌过的讲稿，连停顿的时机都像是提前演练过的。
“富林县西北乡现有林地面积约七万二千亩，其中天然林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活立木蓄积量超过四十五万立方米。树种以栎类、松类为主，林分平均年龄在三十年以上，郁闭度达到零点七以上，集中连片面积超过三万亩，完全符合国家储备林的划定标准。”
他说完这些数据，翻了一页纸，“此外，西北乡与邻省自然保护区接壤，生物多样性丰富，已经具备天然林保护的基础条件。”
他抬起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如果这个项目能落地，不仅能获得国家投资，还能拉动不少就业。储备林的抚育、管护、基础设施建设，每一块都需要人。对于西北乡那几个经济薄弱的村子来说，这应该是一条不错的路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启明把那份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页看了看数据，这些数据非常详尽，绝不是临时赶出来的东西。
看样子齐爱民这大半年往西北乡跑了那么多次，就是在做这件事。
张启明放下材料，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几个常委。
大家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困惑——齐爱民提的这个项目确实是一个好项目，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大工程。
可问题是，齐爱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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