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事暂稳,盐票缓改,新制未全推翻,只在关口处添了三道核验;商会复供,南北货路重新通畅,铺面灯火如旧;仓吏之死亦已抚恤,家属迁居城西,银两由内府拨补,文书写得极妥帖。
京城表面无波,茶肆里议的仍是市价与科考;书坊里抄的仍是新策与边报;连御史台的风声,都低了三分。
但沈昭宁知道,太静,静得像暴雨前的池面,宁王已经三日未上朝,他从不缺席,缺席,就是动作。
第四日,辰时未至,殿门外已多了几箱册卷。宗正寺卿亲自押送,随行小吏汗湿后背。那册卷厚如砖石,封面朱字压金,
《官制重议》,四字落下,殿内气氛骤变,宁王亲自入殿,他衣冠整肃,步伐不疾不徐。往日他入殿,总会与几位老臣寒暄两句,或提一句河东商路,或笑谈边报军情。今日没有。
他站在殿中央,目光平直。
“臣请改制。”
皇帝未动。
“改何。”
宁王抬头。
“设‘才署’。”
殿内有人轻吸一口气。
“凡寒门官员,皆入才署评阶。”
“分九等。”
“每三年重审。”
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这听起来像制度优化,却暗藏刀锋,沈昭宁,寒门出身,她正处高位,若设才署,她将被重新评定,不是弹劾,是重审。
宁王展开奏册,第一页便列“寒门入仕比例”“近十年升迁曲线”“议政参与次数”。条分缕析,冷静无情。
“才高者升。”
“失误者降。”
“无论资历。”
“无论功绩。”
这句话,直指她,河东副策虽非她主议,但她插手改策,宁王可借此质疑“决策链干预”,他不提她的名字,却句句绕她而行。
三皇子率先出列。
“王叔此举,何意?”
语气不再温和,宁王平静。
“昭宁大人曾言。”
“权力是责任链。”
“既是链。”
“便需环环可审。”
“臣不过完善。”
殿中几名中书官面色微变,这是以她的理论,反击她。
沈昭宁曾在盐税案中提出“责任链”之说,主议者、核议者、协理者皆留名。那一套,替皇帝稳住局面,也替寒门开出一道光。
如今,宁王将那道光,变成审刀,沈昭宁出列,衣袍垂地。
“王爷欲重审所有寒门?”
“是。”
“包括臣?”
“包括。”
殿内气息绷紧,这不是针对她一人,是动整个寒门体系。
宁王目光冷冽。
“天下不该押一人。”
“寒门若真才。”
“何惧重评?”
这是道德压制,你若反对,便是自惧。
皇帝缓缓问:
“谁掌才署?”
宁王低首。
“臣。”
空气骤冷,这才是真刀,若才署在他手,他就握住寒门升降,不需要影子,直接重塑结构,影子是替身,制度,是血脉。
三皇子再出。
“王叔自掌宗正寺。”
“再掌才署?”
“权重过盛。”
宁王淡淡。
“储位未定。”
“才署正可避党。”
“臣不争储。”
“只护制。”
他开始公开与储位切割,这是更危险的姿态,当一个人宣称自己不争时,往往已经布局。
沈昭宁忽然开口。
“王爷此举。”
“名为重评。”
“实为重塑依附。”
殿内微震,宁王目光锐利。
“何意。”
“寒门本依律入仕。”
“若再依王爷评阶。”
“便成王署门生。”
这一句,撕开表面,宁王不是在优化制度,是在建立自己的官员系统,殿中议论骤起,有老臣低声议:“九等制若立,科举出身也需归署否?”有人道:“只限寒门,世族不入。”
寒门入,世族不入,看似公平,实则分流。
宁王声音冷下。
“你惧?”
沈昭宁直视他。
“不惧。”
“但不容。”
这是公开对立,皇帝沉默极久,目光在二人之间往返。
“此议暂留。”
没有准,也没有驳,是悬,悬,才最危险,退朝,长阶风烈,天色阴沉,似有雨未落,宁王与沈昭宁擦肩。
他低声。
“你以为赢了一局。”
“便能改时代?”
她不语,他继续。
“影子不过开胃。”
“制度才是刀。”
这是宣战。
当夜,宗正寺暗召寒门三十人,不是召见,是“茶叙”,偏厅无灯笼悬名,只点三盏素灯。小吏一一记名,宁王不谈沈昭宁,只谈前途。
“才署将立。”
“愿入者,提前报备。”
“届时评阶,优先考核。”
这是诱,不公开,却足够动摇,寒门最怕什么?不是打压,是被抛下。
第二日,已有两名寒门小官递帖,名册悄悄送入宗正寺,沈昭宁知道时,
没有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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