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黛玉那往回走，走到街上的时候，诹娅下了马车，看不出她是生气，还是别的心绪，她就想一个人，在这长街上走走。
从前在黛玉的那个茶馆里头干活儿，帮补着，诹娅也没觉得什么，如今改换了身份，摇身一变成了锦陈公夫人，反而怀念起以前来。
诹娅倒是稀奇，她看着沿街许多茶庄的铺面，又想起了皿云河河畔黛玉的茶馆。
“人啊，人心不足蛇吞象。”诹娅不自觉地说着。
诹娅让跟着她的人在外头伺候，她自己一个人走到了一个茶庄的铺面里头，她要了一碗小米粥喝。
这茶庄里东西倒齐全，想来是为了适应百姓的口味，一日三餐倒是都有，也供应早餐，午餐和晚饭，算是一处粗简的吃食铺子。
“这小米粥煮的，真是粗糙。”诹娅说着这话，倒是真心的。诹娅的手艺那是真的好，她也想过和一个男子在一起，每日给他做饭，可两次婚姻，让诹娅觉得真是晦气。
她微微皱眉，用勺子搅动着那小米粥，就像那结块的小米粥一般。诹娅也在想着，自己过去的精细心思，都用到了给黛玉下毒的事上，所以自己这两回婚姻的苦果，是不是报应？
这茶讲究的就是烟熏入味，皿云河那一带的人，都喜欢自己将这个茶叶改换滋味。那迎来送往的茶馆，客人那么多，黛玉和诹娅她们经营茶馆的时候，也有一些自己的巧心思。
诹娅当初在茶馆的时候，她原本的打算是顶替黛玉，自己当那个茶馆主事，做老板的。
她曾用很多个配方，给黛玉下毒，所以黛玉如今的寿命，才不足三年。
当时的诹娅，也只是心存私心，她哪想过那么多，她觉得自己没有错。
而黛玉的体质倒还挺康健的，诹娅下了好几回，用了不同的方子，黛玉也没有显示出明显的症状，但实则已经积毒很深。
当时的诹娅，每更换一次下毒的方子，就很激动，力求润物细无声，无人察觉。
这黛玉也果真，每次是诹娅给她敬的茶，给她烹制的茶，她都乖巧喝了。
当时的诹娅还纳闷呢，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傻的人？但后来想想，或许是当时黛玉太信任她了，对她不设防罢了。
她当时起先用生何首乌，加绵茵陈少量，再加炒好的少量决明子，先弄了一味，气味微苦，但是能被茶香和蜜饯的甜味盖住，况且这些许药味，加上粉末掺和，都只是给茶色“增香增色”的，看不出任何异样，就算拿银针测了，也不变黑。
而且诹娅每日是用极小的量投放的，黛玉也没有丝毫疑虑。
第一回下完毒之后，诹娅双颊越发烧红，她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天大的事，可是没有人知道，她兴奋极了。
她越是激动，就越是不想掩饰，她常常在清晨的时候，反复擦拭一把精巧的匕首。那时候她起得特别早，每次擦完匕首，诹娅都会把匕首放回到那个锦盒里，然后盘腿而坐，寻个蒲团在那打坐。
直到每日清晨，日头出来，带着些许暖意，她的背脊浸出些许薄汗了，她才从蒲团上起来，继续烹茶洒扫。
那时候诹娅觉得自己心性冷漠，可是她对黛玉，却不敢显露出丝毫的不恭敬，她在密谋，密谋黛玉的死。
其实当时，黛玉从小到大都是散养的，少年之时，有人前往林如海府上指点，黛玉确实被极其看重。林如海、贾敏夫妇二人，也觉得高人说的话不可不信，所以黛玉的养育——皆是散养，远离贾府，远离一众旁系外戚，又寻了一处无人叨扰的地方，送她拜了师。
后来长大成人，也是任其自由发展，所以身子素来康健。若非诹娅暗中下毒，其实不会沦落到寿命只剩两年的地步。
就且说这诹娅惯会装的，她没跟黛玉红过几次脸。
自从第一次下毒之后，黛玉就经常容易疲惫，饭后，胁下隐隐闷胀，胃口时好时坏，夜里又多梦易醒。大夫诊脉，也只诊出劳倦损虚，又开了一些疏肝的补药，吃了略略舒服，但是病根不除。
经过那一次，这诹娅当真是愈发警惕，因着她怕那大夫一瞧，就给瞧出来了。其实不会，诹娅下的毒很轻，可是经过那一回，她知道——黛玉不舒服，就会去找大夫看，她就更加注意用量。
一开始下毒，是为了想要自己成为这老板娘，把这个黛玉的茶馆给谋过来。左右她觉得自己最是与黛玉情厚，黛玉一倒，就是她。而且她面上怪会做小伏低的，平常人只当她心气高，但是心思又浅，其实是她装的。
她内里心思可深了，她也知道人来人往，人心里头想的都是什么。这诹娅逢人也不敢表露太多。
只是打那以后，她便觉得给黛玉下毒是个好玩的勾当，她很想看看黛玉久而久之油尽灯枯的样子，又不想让自己投毒的心机被发现，于是很谨慎。
想到这里，诹娅微微一怔，只觉得外头有细碎的声音，这天气热，片刻，这空气里，又多了丝丝细雨的味道，想来是又下雨了。
果真，那门外头，滴滴答答好多雨点子，那声音大得，尘土的味道膨胀了起来。
诹娅怔了怔，她也不习惯自己如今锦陈公夫人的身份，她要这身份，有什么用？这锦陈公，对外黏糊，对内严酷，诹娅感觉，如今这一年一年过的，往后当真就要困在此处不成？
如今见了黛玉，看她面上隐有病色，肤色略黄，但是像，又不像中毒已深的样子，难道她自个瞧好了？诹娅不禁思索。
不应该呀，诹娅想着，自己下毒的经验是多么的丰富，她怎么现在还这般模样？
诹娅想着想着，忽然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惯会谨慎的，一点一滴地下毒，用量极为克制，所以她可能还有两三年的活头。
这时候门口有两个女娃子在吵架。
“您是当姐姐的，当姐姐的，就不应该生我的气啊。”那妹妹说。
“可是您把我的首饰拿走了，又搞坏了，那可是我的珍珠项链，上面的翡翠呢，您都弄丢了。”那姐姐哭道。
“可是您是我的姐姐呀。”那妹妹说。
“呸，我要您这受气包有什么用，天天就知道哭，做了坏事，又推到人身上，您还有脸说？呸呸呸，您这个装货，装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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