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鹏客车厂区的合规谈话室里,冷气吹在身上有些凉,墙上悬挂着的规章制度标牌在白炽灯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包装厂的老板老张局促不安地坐在长椅上,他的双手死死地扣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额头上不断有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将他那身洗得有些褪色的蓝色工装领口洇湿了一大片。
齐学斌坐在他的对面,身旁是长鹏法务部的负责人以及管委会的数据安全主管老陆,齐学斌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声响落在老张的耳朵里,每一次都像是一记重锤。
长鹏的法务负责人率先翻开面前的蓝色案卷,神色平静且温和地开口道:“张厂长,今天约你过来,只是进行例行的供应商合规谈话,这是我们企业内部的合规流程,不是刑事调查,你可以选择如实陈述,也可以要求你的法务人员到场陪同,这一点我们在谈话开始前必须向你说明清楚。”
老张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震,连连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且颤抖地说道:“齐书记,各位老总,我老张是个老实本分的粗人,我懂什么法务啊,我绝对配合特区管委会的调查,李晨那个小兔崽子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老张对天发誓,如果我要是跟华鼎精密有半点勾连,就让我这辈子都接不到长鹏的一分钱订单。”
齐学斌停下了手指的敲击,将手中的保温杯轻轻放在桌上,抬眼看着老张,眼神显得十分温和,却又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压迫感。
他推过去一张打印好的系统登录日志,淡淡地说道:“老张,你先别急着发誓,长鹏的规矩你很清楚,供应商协作账号的密码是交到你手上的,那个口令是绑定了你的企业法人证书,但从上个月开始,这个账号在非工作时间登录了十六次,其中有八次是下载了未脱敏的底盘防沙总图,你作为厂长,连自己的公章和账号都管不好,李晨把我们的技术偷出去的时候,你还在办公室里跟他喝茶,你觉得这只是一个助理的问题吗?”
老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屁股在椅子上扭了扭,满脸都是懊悔与祈求地说道:“齐书记,我真的是糊涂啊,前年厂里差点维持不下去,是您特批了新城小额贷款帮我渡过难关,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长鹏背后捅刀子,李晨是我老师兄介绍来的高材生,平时在厂里肯吃苦,经常一个人加班到深夜,我看他干活卖力,又懂计算机,所以才把那个协作端口交给他去对尺寸,我哪里想到他背地里吃着我给的三千块工资,还拿着外面黑心咨询公司的黑钱啊。”
旁边的老陆盯着屏幕上的抓包日志,提醒道:“张厂长,我们安全室的探针记录得清清楚楚,李晨每次下载大图纸,都是在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半这个时间段,那个时候你们车间的人都在午休,李晨说是在加班核对纸箱外壁防撞贴的尺寸,其实是利用长鹏内网网速最快且网管交班的时间差在跑数据,你平时就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吗?”
老张仔细想了想,脸上露出痛苦和挣扎的神色,有些迟疑地答道:“老陆总工,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上周四的中午,我吃完盒饭回厂里拿钥匙,看见李晨在办公室里跟一个男的打电话,当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好像在说什么适配,还有什么本地化,我一进去他就把电话挂了,脸色有些发白,我当时随口问了一句,他说是一个在共享写字楼做多语言翻译的大学同学在找他帮忙校对课件,说对方能给他结个小红包,我当时还觉得大学生在外面做点兼职赚点零花钱不容易,还叮嘱他不要耽误了厂里的包装工作,我真是个睁眼瞎啊。”
齐学斌将那份李晨被抓时的微信沟通记录截屏往前推了推,指着上面被红色线标注出来的一段对话,神色沉静。
那上面的聊天头像是一个英文名字,李晨在对话里叫对方“姚总”或者是“子衡哥”。
齐学斌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淡淡地开口道:“老张,看清楚这个姚子衡,他可不是什么做翻译的普通大学生,他是桥岸本地化服务公司的老板,也是华鼎精密在清河设立的物流协作点的前台白手套,李晨从他那里拿到的所谓课件校对费,其实就是长鹏客车出海的过关路线图和底盘护板的参数,你来看看这一段。”
老张颤抖着手戴上老花镜,凑到屏幕前,仔细念着那段红线标注的聊天记录:“子衡哥,图纸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发到那个临时邮箱了,但是周总工那边催得紧,备件包的规格马上就要定下来了,第二批热区备件包什么时候从清河发走啊,对方回了一句,别急,等把巴西那边的翻译课件适配完了,第二批货发走的时间和具体的箱号发给我,少不了你的外快。”
读到这里,老张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嘴唇索索地抖动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齐学斌冷笑了一声,看着老张,声音很轻地问道:“老张,你也是做了十几年配件的人了,你觉得一个普通的翻译公司,为什么会去关心我们热区备件包的发货时间和集装箱箱号呢,这和他们的翻译工作有什么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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