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年轻时跑过不少地方，一看就知道这种人不是普通采购员。
至少是个管事的。
于是主动上前打招呼：“同志，怎么称呼？”
男人这才收回目光，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我姓陈。”
他说话声音不高，却很稳。
“县食品公司供应科的。”
一句话出来。
院子里几个人神情都微微变了。
县食品公司。
这可不是镇上的副食站。
如果说副食站负责零售，那食品公司就是上头的供货单位。
很多东西最终怎么调配、往哪送，都要经过他们。
老马下意识看向宋梨花。
宋梨花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请人进屋。
“陈主任，屋里说吧。”
陈主任点了点头，几人进屋落座，李秀芝端来热水。
张建军这时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边喝水一边笑道：“今天可把我跑够呛。”
老马顺势问了一句：“到底什么事，还劳烦你亲自带人过来？”
张建军放下茶缸，看向陈主任。
显然这件事还是要由对方来说。
陈主任也没绕弯子。
他把公文包放到炕桌边，手指轻轻敲了敲包面，随后才缓缓开口：“其实事情很简单。最近你们给镇副食站供的鱼，我们公司那边注意到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宋梨花没有插话，只是认真听着。
陈主任继续说道：“最开始只是听说镇里有个供货点，数量稳定，质量也不错。”
“后来站里几次报表交上来，我们发现数据越来越高，所以就顺路过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屋里几个人都明白。
能让县里专门派人来看，说明已经不是简单关注一下那么简单。
张建军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陈主任昨天还专门翻了你们这两个月的供货记录。”
老马听到这里，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两个月前，他们还在为几十斤鱼发愁。
如今竟然有人专门翻他们的记录，这种感觉多少有些不真实。
陈主任喝了一口水，目光再次落到宋梨花身上。
“刚才进院的时候，我看了一圈。”
“感觉怎么样？”
宋梨花语气平静。
陈主任笑了。
“比我预想得好。”
这句话不是客套，因为他原本以为这里只是个普通收鱼点。
可进来以后才发现完全不是。
鱼筐分类摆放、冰槽单独存放、运输工具齐全。
甚至连账目记录都规范得不像个村里院子。
很多乡镇供货点看着规模不小，实际管理却乱得很。
可这里恰恰相反，地方不算特别大，却处处透着条理。
这种东西装不出来，只能靠长期习惯养成。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对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多看了几眼。
来之前他已经听张建军提过不少次。
但真正见面后，还是有些意外。
因为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一个能把买卖做到这一步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姑娘，把事情做成了。
沉默片刻后，陈主任忽然问道：“我能看看你们最近的供货账吗？”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因为账本这种东西，通常不会随便给外人看。
哪怕对方是县里来的。
可宋梨花只思考了几秒，便把桌上的账本推了过去。
“可以。”
陈主任明显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随后笑着接过账本。
纸页翻开的声音在屋里轻轻响起。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越往后翻，他脸上的神情越认真。
屋里没有人打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鸡叫。
十多分钟后，陈主任终于把账本合上。
他抬起头，神色和刚进门时已经完全不同。
如果说刚开始只是好奇。
那么现在，已经多了几分郑重。
“账记得很好。”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谢谢。”
“不是客气，是确实好。”
陈主任轻轻拍了拍账本。
“记录清楚，进出明确，甚至连不同村子的供货情况都单独列出来了。说实话，很多正式单位都未必有这么细。”
老马听得心里发热。
这些账可不是一天写出来的。
多少个晚上，别人睡了，宋梨花还趴在灯下核账。
如今被县里人认可，连他都觉得高兴。
就在这时，陈主任忽然换了个话题。
“刚才我在院里听见你们提鱼塘。”
宋梨花抬起头。
“您听见了？”
“听见一点。”
陈主任笑着说道：“你们是不是准备自己养鱼？”
这一次，屋里几个人都认真起来。
因为谁都感觉到，对方真正想说的话，似乎终于要出来了。
陈主任把茶缸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扫过众人后，缓缓说道：“如果真准备养鱼，我今天这一趟，倒是来得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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