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门口看热闹的街坊连忙开口劝阻：“老爷子，你换别家吧，现在各家饭馆生意都忙，没人愿意收留乞丐，嫌沾上晦气。”
外头吵吵嚷嚷的动静传到前厅，正在擦拭金匾的程意抬头望过去。
门口站着个老头，身上衣服破破烂烂，袖口磨得全是线头，腿脚发抖，脸色蜡黄憔悴，看着落魄至极。
程意随手放下抹布快步走出去，非但没有驱赶，反倒侧身让出大门，语气温和：
“外面风大，老爷子快进来躲躲，我给你煮一碗热饭吃。”
这话一出，店里所有食客齐刷刷看了过来。
一桌特地从县城赶来吃饭的食客，当场皱起眉头阻拦：“程掌柜，你现在名气这么大，收留乞丐太损名声，城里大大小小的酒楼，没有一家敢收，你何必给自己惹麻烦？”
旁边还有人小声嘀咕：“饭馆好不容易红火起来，收留乞丐招晦气，别把店里的气运败没了。”
王磊正要上前收拾桌子，听见这些话，脚步猛地顿住，转头看向程意，等着她拿主意。
程意完全不理会周围人的闲言碎语，伸手轻轻扶住老头瘦弱的胳膊，特意避开他沾满灰尘的衣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嫌弃的神色都没有。
“开门做生意，接待四面八方的客人，落魄穷苦的人，也是客人。”
“要是连挨冻受饿的人都不肯收留，我就算做出再好的饭菜，吃着也是凉的。”
她说完，领着老头避开满堂吃饭的贵客，坐到小院闲置的木桌旁，拿过来干净布巾，端上一盆温热的井水，递到他手边。
“先洗洗手暖暖身子，稍微等一会儿，饭菜很快就好。”
晏疏垂着眼，指尖碰到温热的水盆，心底悄悄一颤。
他跑遍全城所有繁华酒楼，受尽白眼，次次被人驱赶，万万没想到，这间最简陋的乡下小饭馆，反倒藏着最热忱的心。
这是他设下的第一道考验，考验程意待人的本心。
紧接着，第二道隐藏考验，悄无声息开始了。
晏疏故意装作腿脚发麻、站不稳的样子，起身挪了半步，身子猛地一晃，直接打翻手边的热水碗。滚烫的汤水泼在干净木桌上，浸湿大半桌布，水渍顺着桌缝往地上渗。
场面瞬间变得尴尬，全场食客都盯着这边，等着看程意翻脸发火，顺势把乞丐赶出去。
王磊看得心里一紧，立马就要上前收拾，生怕弄脏店面，惹得店里食客不高兴。
程意抬手拦住他，自己拿起抹布，弯腰一点点擦干净桌上的水渍，语气平平和和，没有半点不悦：“没事，洒了水擦擦就好，老爷子不用紧张，谁都有不小心的时候。”
晏疏垂下眼皮，压住心底冒出的赞许，继续试探。他装作不懂待客规矩，随手摘下头上破旧的毡帽，直接往旁边一丢，帽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刚好撒在院子里刚晾好的新鲜青菜上。
好好的青菜沾满灰土，看着格外糟蹋食材。
后厨忙活的李壮看得心疼坏了，死死攥着手里的柴火，满脸舍不得。
种地不容易，备菜更费心，不管是乡下农户，还是后厨厨子，最爱惜粮食食材。换做别的酒楼，遇上这种事，早就开口骂人、把人赶跑了。
可程意只是捡起地上的毡帽，轻轻拍掉灰尘，放到院角阴凉处，又拿起沾了土的青菜，细心剥掉最外层脏掉的菜叶，留下里面完好干净的菜心。
她柔声安抚：“您随便坐就行，不用这么拘束。”
最后，也是最难的一关，考验厨道本心。
程意转身走进后厨，顾言快步凑上来，压低声音提醒：“掌柜，这人不对劲，举止处处惹人反感，万一他是故意碰瓷，咱们得不偿失。”
程意一边洗手，一边淡定回话：“先不管他是不是找茬，眼下他又冷又饿，给他做一碗热饭，本来就是做厨子该做的。”
后厨明明备好一大堆新鲜上等食材，可程意偏偏不用精肉、嫩菜，专门挑出平日里攒下的边角料。
削下来的萝卜边、掰剩下的青菜梗、肥瘦不均的碎五花肉，还有一点腥味偏重、不好售卖的小杂鱼。
顾言看得一头雾水：“咱们饭馆不差这点食材，何必用这些废料做饭？”
“上等食材招待贵客，边角热食安顿穷人。”
程意手上动作不停，语气稳稳的，“食材不分高低贵贱，扔了太可惜，用好边角料做菜，不糟蹋粮食，才是做厨子最该守的初心。”
这恰好是晏疏藏得最深的一道考验。
太多厨子一朝成名，就嫌弃边角废料，用料奢靡铺张，早就丢了爱惜粮食的本心。
程意动作干脆利落，先给碎肉去腥剁馅，菜梗焯水去掉涩味，萝卜提鲜、杂鱼熬汤底。
全程不用名贵调料，只放葱姜和粗盐，焖煮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烩羹，再顺着锅边贴上粗粮饼子，满是烟火气。
出锅的时候，羹汤鲜香醇厚，锅边饼子外焦里软，她半点没有敷衍了事，摆盘收拾得干干净净，端到晏疏面前。
更让人暖心的是，她没有拿用过的旧碗筷，反倒取了店里全新的粗瓷碗，拆开一双没用过的木筷递过去。
都是粗茶淡饭，算不上什么好菜，您趁热吃，暖暖身子。
晏疏拿起碗筷，低头吃下第一口。
明明全是别人瞧不上的边角废料，经过程意烹制，没有半点腥涩杂味，肉质软糯入味，青菜清甜、汤底鲜爽，味道调和得刚刚好。
味道尚且其次，最戳人心的是，这一碗热饭，不嫌弃穷人，不敷衍糊弄，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晏疏嚼着羹汤，喉咙莫名发紧。
他半辈子寻访全国各地名厨，有的人手艺顶尖，却傲慢刻薄；有的人调味一绝，满心贪财；有的人懂古法菜谱，心眼不正。
天底下厨子全都忙着打磨厨艺，唯独程意，一直在修自己的心。
晏疏缓缓放下碗筷，抬手擦掉脸上的尘土，一把扯下身上破烂的外衫，连带头上乱糟糟的灰白假发也一并摘掉。
一瞬间，原本佝偻落魄的身形直直挺直，杂乱须发梳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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