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他翻遍了景荔从小到大的资料，从户籍档案、入学记录、医疗病历，到顾家保姆偷偷留下的几页手写日记，越看越揪心，指尖发冷。
胸口像压了块生锈的铁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呼吸一滞，差点喘不上气，惊得家庭医生凌晨三点赶过来听诊。
他自己都恨死自己了，整宿整宿坐在老书房里，盯着那张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里襁褓中的小婴儿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怀里还攥着一只褪色的蓝布小老虎，而抱着她的，正是如今已白发苍苍、眼窝深陷的他自己。
更别说孙女呢？
那点恨意，怕是比长江水还深，比昆仑雪还冷。
景荔安静听他说完，睫毛低垂，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内侧一道浅淡的旧疤，才缓缓抬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外公，我不是不想回来……是真想不起来了。
被拐之前的事，一片空白，像被人拿橡皮擦彻底抹掉了一样。
顾家人说，小时候天天给我灌安眠药，剂量大得离谱，说是‘乖孩子才睡得香’，其实是怕我哭闹惹人注意……后来脑电图检查显示海马体轻度萎缩，记忆编码功能受损，医生断言。有些事，这辈子都补不回去了。”
老爷子猛地一拍茶几，实木茶几震得跳了一下。
杯盖“哐啷”弹起又跌落，茶水泼湿了半张旧报纸。
“顾家那帮人渣！一个都别想跑！谁经手的、谁知情的、谁分了钱、谁递了刀。我孙家的雷霆手段，不是摆设！”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骨绷出凌厉线条，双眼赤红如血。
“那个姓顾的老太婆，我当年当亲姐姐待她！喊她一声‘月梅姐’，把她从饥荒年份救出来，供她读书、替她嫁人、帮她撑起顾氏建材半壁江山……临终前，我还亲手把尚在襁褓里的你托付给她照看，千叮万嘱‘星儿就拜托姐姐了’……
结果呢？她竟敢把孩子偷走！伪造领养文书，改名换姓。
切断一切线索，连你右脚踝那颗朱砂痣都拿激光烧掉了！
要是她还活着，我亲手扒了她的皮！抽她的筋！祭我孙女这三十年的寒夜孤灯！”
景荔没接话，只轻轻说了一句：“都翻篇了。”
语气平静，像拂去一页陈年灰纸，不带火气，也不含悲喜。
孙老爷子想聊聊景荔这些年过得咋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想问她有没有吃过一顿安稳饭，有没有被人牵着手逛过一次商场，有没有收到过一封手写的生日贺卡，有没有在生病时被谁彻夜守着……
可这些，他一张口，怕刚吐出半句，眼泪就先砸下来。
更怕一提，她心里又泛起酸水儿，呛得喉头发紧，连呼吸都疼。
晚饭吃完，老爷子搓了搓手，掌心沁出薄汗，指节微抖，有点拿不准地问。
“你……你跟莫谦，愿不愿意回老宅住？西跨院一直空着，按你小时候的喜好重新布置过了，窗台养着茉莉，墙角摆着一架老钢琴，琴键还调过音……要是不乐意，咱也不强求。
外公就是想多看看你。
我这身子骨啊，一年不如一年了，血压高，膝盖也常年积液，上个月爬楼梯还摔了一跤，幸好保姆扶得快……家里这些事儿，产业、账目、老股东会、还有你母亲当年留下的信托基金条款，得慢慢交到你手上。”
景荔没急着答，侧过脸，瞅了梁骞一眼，目光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梁骞冲她笑笑，眉眼舒展，嗓音温润如初春溪水：“你说了算。
南苑东楼收拾好了，你挑房间，我铺床。”
她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过几天，我搬回来。”
老爷子眼一亮，眼角的皱纹瞬间绽开。
像晒足了阳光的葵花，连连点头，手都在抖，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
郑重塞进她手心：“这是老宅主卧的锁匙……门后第一格抽屉里，放着你妈留给你的一盒胎发和乳牙。”
孙繁星从楼上下来，踩着木楼梯发出“吱呀”轻响，脸上挂着笑，唇色鲜亮，长发松松挽在颈后，直直看向景荔，眼尾微扬，笑意盈盈：“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亲切，心口‘咚’一下，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哪想到啊，你真是我亲妹妹！血浓于水，错不了的！”
她在外面总是一副迷迷糊糊、反应慢半拍的样子。
说话爱拖长调子，端咖啡时会把勺子掉进杯子里，开会记笔记常写错人名，连助理都私下嘀咕“大小姐怕是太娇养，脑子不太灵光”。
可现在，人就在自家人面前，还用装？
那副慵懒面具早已卸下，眼神锐利如刃。
腰背挺得笔直，连笑弧的弧度都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清醒劲儿。
景荔瞥了她一眼，眸光淡淡，转头看向孙老爷子，语气平直：“她……”
老爷子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些，指腹缓缓摩挲着紫砂茶壶温润的壶身：“孙家啊，表面安静，底下全是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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