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见他要走，连忙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又将他按回了蒲团上。
“别走别走，我有事，我真有要紧事！”
薛清河顺势坐了回去，他看着上官婉儿把那只鸟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终于盘腿坐到了对面，于是问道：“是什么事？”
上官婉儿脸上玩笑的神色收敛了起来，换成了一副严肃的表情，道：“事关圣人，我想来想去，这事也只有你能帮我。”
薛清河一听圣人，脸色也正了正，只听上官婉儿接着道：“最近城里的那些传言，想必你也听说了吧？”
薛清河点点头：“听说了。不就是那些猫妖勾引女人的谣言吗？这不算是什么大事，谣言是有时效性的，过些日子便会被其他的替代，不用放在心上。”
然而上官婉儿却摇摇头，道：“恐怕没那么简单，我派人查过这些谣言的来路，虽没查出源头是谁，却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那就是这些传言，太过一致了。”
“一致？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婉儿解释道：“一般的谣言，经过口口相传之后，总有一些偏差。你传给我，我传给他，穿来穿去，总会有人添油加醋，也总会有人丢三落四。可这个谣言却不一样，不管是宫中女官，还是宫外的女人们，对外口径都非常一致。所以，我猜测是有人在故意传播，而且不是一两个闲散人员，而是一个团伙，有计划有组织的在传播。”
“你等一会儿，”薛清河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的话：“你把我绕得有些糊涂，不是说关于女人们的谣言吗？这些女子应该是受害者，怎么反倒去探了她们的口风了？”
上官婉儿看着他，咧嘴笑了笑，“你这话倒是问在点子上了，我一开始也觉得奇怪。按常理说，这种谣言传出来后，最生气的应该是那些被传与猫私通的女官们，她们的势力可不小，可竟无一人站出来辟谣。我便让人去探了几位女官的口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薛清河好奇道。
“她们非但不生气，反倒一个个跟约好了似的，都说那猫妖是真的，会在夜里变成俊俏的少年郎。”
“这怎么可能？莫非真有猫妖？”
“这我就不知了，”上官婉儿道：“一开始我是不信的，可一连问了七八个人，个个都是这样说的。”
“若是这样的话，倒不排除有猫妖的存在。”薛清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显得有些老神在在：“看来这些猫为了给自己找个好去处，不惜牺牲自己的色相来换取安稳的猫生。既然这样的话，我劝你也不要再查下去了，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再查下去恐怕要遭到她们的不满了。”
“唉，若是这样便好了。”上官婉儿长长叹了口气：”可眼下这个谣言不仅抹黑了那些养猫的女官们，还连着带出了圣人的传闻。”
“圣人的传闻？”薛清河一愣：“这和圣人又有什么关系啊？”
上官婉儿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猫者，狸也。狸者，李也。”
薛清河的脸色唰一下变得非常难看。
“民间有传闻说，之所以这狸猫会秽乱宫闱，是因为圣人夺了李唐的天下，这是李家的亡魂在作祟，是天谴。”
此话一出，殿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只鹦鹉在上官婉儿的肩膀上跳来跳去，嘴里偶尔冒出一两句骂人话。
过了好一会儿，薛清河似乎才捋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道：“所以你请我来，并不是为了养猫？”
上官婉儿闻言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其实也不全是，我想养猫这件事想了很久，正好前些日子去有人家，看见了一只半大的猫，很是得我眼缘，于是便想着借着这个机会了却一桩心愿。”
她说着顿了顿，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很快地将这个话题略了过去：“不过今天请你来，主要还是为了查这件事。我想让你帮我看看，今天聘到我府上的那只猫，到底是不是妖怪。”
薛清河点点头，忽然又觉得不对劲：“等会儿，妖巡那么多人，你为什么独独请我？按理说你如今权势正盛，想要请到张彧那个老匹夫不是易如反掌吗？他捉妖的经验可比我丰富多了。”
上官婉儿闻言笑笑，摇了摇头：“你都说他是老匹夫了，你看不惯的人，我难道能看得惯吗？他的心太狠，若让他参与，那么他多半会一声令下，将全洛阳大大小小的猫全都杀掉以绝后患，这也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她说着，双手撑着桌面微微探身，直勾勾盯着薛清河：“可是你不一样，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我相信你会放那些猫一条生路的，不管它们是不是妖，对不对？”
薛清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他的目光不由得放在了角落，那里放着个编了一半的竹篮猫窝，里面放了个看上去十分松软的垫子，用料十分珍贵，是他都不舍得做枕头的那种缎子。
看着那个小小的猫窝，薛清河不由得轻轻笑了出来，他似乎都能看到那只猫往后的生活，似乎能看到猫儿每天锦衣玉食，在舒适的窝里舒展成一个长长的条……
忽然之间，他不知怎的想起了进城时看到的那些猫尸，想到了那个吊死猫的男人和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若猫妖真的存在的话，为何那个村庄满是猫尸？难道说那些猫妖也喜欢攀附权贵，专门去到有钱有势的贵妇家中去吗？
一时间他也说不清什么，只是盯着角落里那个编了一半的猫窝，还有里面那块富贵得不像话的垫子。看来上官是真的很喜欢猫了，薛清河甚至开始思考自己要在今生积攒多少功德，死后才能投胎成富贵人家的猫。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昨夜家中那只肥的快要走不动的大黄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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