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玦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们像两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同时看见了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然后同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盏摇摇欲灭的灯。
此时此刻，此种境地，他竟也在庆幸。
庆幸她还有另一个男人，庆幸那个男人也爱她，庆幸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愿意替她扛。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他压不下去。
白砚清从窗前转过身，没有看沈玦，只是走到榻边，弯腰替江见微把被角掖好。
沈玦看着他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他想，这只手也碰过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管不着的地方。
可他此刻竟然不觉得恨。
他只觉得累，累到没有力气去恨，累到觉得只要她能醒过来，什么事都可以往后放。
“宋哲。”沈玦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开了，宋哲端着药箱进来，身后跟着青黛，怀里抱着一包刚抓回来的药。
两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谁也没看谁。
宋哲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银针、药捻、一只白玉小碗，还有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
他的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子时快到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请陛下与…这位公子脱去鞋袜，盘膝坐于榻上，与中蛊者手掌相抵。”
沈玦脱了靴子，在榻的一侧盘膝坐下。
白砚清也脱了，坐在另一侧。
两个人各伸出一只手，与江见微冰凉的掌心相贴。
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力气，被他们的手掌包裹住。
青黛把熬好的药汤端上来，药味苦涩而浓烈，弥漫了整个屋子。
宋哲用小刀在江见微的指尖轻轻刺了一下，挤出几滴暗红的血，滴进白玉碗里。
血落在碗底，凝而不散，像是活的。
他又取了两根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分别刺入沈玦和白砚清的指尖，各取了一滴血，滴入同一只碗里。
三滴血在碗底慢慢靠近，然后忽然融在了一起，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宋哲将碗捧在手中，闭上眼，口中默念着什么。
那不是中原的话，语调古怪而缓慢。
是他娘从小教他的南离土话，正对应了兑书上的内容。
青黛跪在一旁，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在微微颤动，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祈祷。
景元站在门外紧张的守着，耳朵竖起来听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烛火晃了一下。
沈玦感觉到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江见微的手在动，是她掌心之下，有什么活的东西，正沿着经络试探性地朝他的方向游过来。
那感觉像是一条冰冷的线，从他掌心钻进去，沿着手臂一路向上，穿过手腕、手肘、肩膀，最后停在心口附近。
疼。
不是刀割的疼，不是火烧的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痛。
不剧烈，却绵长，像一根生了锈的针，在他心口慢慢磨。
他咬紧了牙，额上的青筋暴起，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砚清也感觉到了。
那蛊虫进入他体内的方式与沈玦不同，它不是一条冰冷的线，而是一团忽冷忽热的气流，在他经络里横冲直撞。
冷的时候像被扔进了冰窟，骨头都在发颤，热的时候像被架在火上烤，血液都在沸腾。
冷热交替，毫无规律，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
他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微微蹙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白得像纸，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月白色的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宋哲睁开了眼。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血。
三滴血已经完全融在了一起。
他又看了一眼江见微的指尖，那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周围泛着一圈淡淡的青色，正在慢慢褪去。
她的脉象平稳了一些，那缕若有若无的异物感消失了。
蛊虫已经全部转移到了两个人身上。
宋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几个时辰所有的紧张都吐了出去。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成了。”
青黛睁开眼，看着榻上还在沉睡的江见微，看着她的脸色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丝血色，又似乎没有。
她不敢确定，只是跪在那里，默默地看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沈玦松开了江见微的手。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把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白砚清。
白砚清也松开了手。
他靠着床柱，闭着眼，脸色灰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额上的汗还在往下淌，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可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不温不火的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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