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那时候我瘦得像把骨头,身上没一块好肉,连站直了都费劲,但我还得奉茶,那是我唯一能离开地牢、透一口气的机会。”
江见微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然后有一天,她来了。”
萧亦行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像是在说一件太过珍贵的事,“你母亲从南离来北夏,想和那老东西做一笔交易。我不知道是什么交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奉茶的人,是我。”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江见微脸上。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她什么也没说,继续和那老东西谈事。但我知道,她看见了。看见我袖子底下露出的伤痕,看见我端茶时发抖的手,看见我眼底那种……已经快被磨灭的、最后一点光。”
萧亦行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谈完事,她走了。我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像以前无数次一样,那些人来了又走,没有人会多看一个地牢里的孩子一眼。但第二天夜里,她回来了。”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追忆。
“她一个人,屠了魇教。”
江见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没有亲眼看见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但第二天我从地牢里被放出来的时候,那个折磨了我三年的老东西,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他的那些走狗,死的死,逃的逃。魇教……没了。”
萧亦行抬起头,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她把所有关在地牢里的人,都放了。那些和我一样,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的孩子,都活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平复某种翻涌的情绪。
“后来,她离开北夏之前,找到了我。那时候我站在一片废墟里,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问我:‘你可愿接受魇教?’”
萧亦行看着江见微,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历经岁月后的澄澈。
“她花了几天时间,教我怎么收拾残局,怎么把那些散落的、还愿意留下的人聚拢起来,怎么在暗处慢慢培养自己的势力。她教我看那老东西留下的情报册子,告诉我哪些有用,哪些是废纸。她说,魇教这东西,落在恶人手里是祸害,但若能用在正道上,未必不能成为一把好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然后,有一天夜里,她就走了。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任何话。只留下一本那老东西攒了大半辈子的情报书籍,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谁,她叫什么。直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看着江见微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见微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留给她那些模糊的记忆,温婉的、总是带着淡淡忧愁的面容,很少提及过去,只是偶尔会望着南方出神。
她从未想过,那个在她记忆中总是安静坐在窗前绣花、或者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哼着模糊歌谣的母亲,曾经有过这样一面。
只身入魇教,杀恶人,救孩童,然后悄然离去,不居功,不留名。
那是她的母亲。
萧亦行见她沉默,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简陋的地面上。
良久,江见微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也从未有人告诉过我这些。”
萧亦行轻轻摇头:“她那样的人,不会说的。她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人记住。”
他看向江见微,眼底那抹温柔依旧,却多了几分认真:“所以见微,我帮你,护你,不是因为什么算计,也不是因为你母亲对我有恩。是因为……你是她的女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但能还一点,是一点。”
江见微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眸里此刻干干净净,没有伪装,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然的澄澈。
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也驱散了些许盘亘在两人之间多年的隔阂与猜疑。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萧亦行愿意来南离一次次涉险,又为什么看向她时,眼底总有那么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
那不是男人的欲望,也不是权谋的算计。
那是属于一个孩子,在很多很多年前,被一束光照亮之后,再也无法忘怀的感恩与追随。
江见微垂下眼,遮住了眼底那一瞬间的动容。
她没有再追问下去。
直到萧亦行道:“我也并不是单单为了保护你才来南离的,你母亲的死十分蹊跷。”
喜欢折骨囚春深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折骨囚春深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