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清晰地认识到,医者一念,便是生死之隔。
不仅仅是诊断开方的那一念,还有患者、乃至旁人如何理解、执行的那一念。
她留下的本是善意的火种,却差点酿成焚身的大火。
她忽然站起身,重新打开行囊,取出笔墨和几张空白的麻纸,就着昏黄的火光,开始重新绘制。
不再只是简单的草药形态,她仔细地画上了易混淆的毒草,用显眼的朱砂在旁边标注巨大的“×”,写下它们的毒性特征。
在药方旁边,她用最清晰的字迹,加大加粗写下了“煎煮方法”、“禁忌”、“一旦误服出现何种症状需即刻催吐并寻医”……
她写得很慢,极其认真,仿佛要将所有的谨慎和经验都倾注在这一笔一划之中。
乞丐弟弟靠在一旁,眼皮打架,最终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见微终于停下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将新写好的说明仔细叠好,和原来的图谱放在一起。
她做完这一切,才再次探了探病人的脉象。
脉搏比之前更有力了一些,也稍微规律了些。
她终于微微吁出一口气。
抬头望去,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灰白。
江见微轻轻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她将标注得无比详尽的药方和图谱整理好,又看了一眼那沉睡的病人,目光沉静。随后背起行囊,没有惊醒任何人,悄然离开了。
清晨的小镇尚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在忙碌。
江见微径直走向镇东头那家小小的济安堂。
那是镇上的药铺,坐堂的是一位年过花甲、姓李的老郎中,医术不算精绝,但为人敦厚,对穷苦人也时常减免药费,前两日她还与他探讨过几个病例。
药铺刚卸下门板,小学徒正在打扫。
李郎中见到她,有些惊讶,尤其是看到她眼下的淡青和一身未散的疲惫。
“姜郎中?这么早?听说昨夜……”消息显然已经传开,老郎中的眼神里带着关切。
江见微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将手中那叠墨迹尤新的纸张递了过去。
“李老先生,”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这是几张针对常见贫寒疾病的方子,以及易混淆草药的辨异图。昨夜之事,您想必已有耳闻。这些留在您这里,或许比散于民众之手更为稳妥。”
李郎中接过,只翻看了两页,神色便从惊讶转为凝重,尤其是看到用朱砂醒目标注的毒草图和严厉的警告语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姜郎中苦心,老朽明白了。”他抬起头,目光里充满了敬佩。
“您放心,老朽虽不才,但定会看顾好这些方子。”
江见微继续道:“若有贫苦人家自行采了药,拿来请您辨看,可否烦请您……”
不等她说完,李郎中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捋着胡须,郑重地点头:“自然!济安堂的柜台,永远欢迎乡邻携药来问。对症的,老夫帮他们看!拿不准的,绝不让其乱用。这也是医者本分。”
听到这句承诺,江见微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些许。
她拱手,深深一揖:“如此,便多谢李先生了。告辞。”
没有多余的寒暄,她转身便走。
李郎中拿着那叠沉甸甸的纸张,追出一步:“姜郎中,您这就要走了?不吃点早食再……”
江见微的背影已在晨雾中远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留恋与迟疑。
她将这沉重的责任,交付给了这片土地上值得托付的人。
至于身后的感激、议论或是后怕,都已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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