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大理,阳光像温吞的蜜糖,把苍山的轮廓染成柔软的青色。顾西坐在民宿二楼的露台上,面前摊着刚做完的申论真题,红笔在材料上圈画出关键词,她的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普洱茶。远处洱海的水面被风揉皱,又慢慢平复,像她最近反复涌起又压下去的思绪。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季忘川发来的消息:“我在考虑元旦要不要过去找你。”下面跟着一张他十二月底行程的照片,字迹潦草但认真。
顾西嘴角动了动,回复:“别来了,时间太赶。”
“你在复习?”他问。
“刚做完一套题,在放空。”
“嗯。”
对话就这样戛然而止,像往常一样简短。顾西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盯着远处的山脊线发呆。山上的雪确实比上周多了,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她忽然想起去年十二月在A市,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走在通勤路上,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结成细小的冰晶。那时候她没想到,一年后的自己会坐在这样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为一场考试焦灼又麻木地准备着。
苏湉的怀孕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平静的湖面,散了,湖底还是那片沉沉的泥。顾西记得苏湉在电话里说:“我现在特别爱吃酸的,前两天半夜想吃话梅,让老公跑了三条街去便利店买。”声音里有抱怨,更多是得意。顾西当时说了句“恭喜”,放下电话却觉得胸口闷闷的。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苏湉的幸福她真心高兴。但那种按部就班的人生轨迹——结婚、生子、在某个城市安稳下来——像一条早就铺好的铁轨,而她顾西好像一直在轨道外面徘徊,不知道该把自己安放在哪节车厢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哥哥顾辰宇。
“岗位表出来了,我发你微信了,你赶紧看看。”哥哥的声音带着他一贯的雷厉风行,“你那个专业,我看了一下,市监局、税务局、还有几个街道办的岗位都能报。你自己拿主意,但别拖。”
“知道了哥。”顾西应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笔帽。
“你在那边怎么样?钱够不够花?”
“够。哥,你帮我跟爸妈说一声,我挺好的。”
“你自己跟他们说。”顾辰宇顿了顿,“妈前两天还念叨,说你一个人跑那么远……”
“我会打的。”顾西打断他,“先挂了,我看看岗位表。”
挂断电话,她打开微信,点开哥哥发来的文件。密密麻麻的表格里,专业要求那一栏滚动着“法学、汉语言文学、行政管理……”,她滑动屏幕,眼睛在一个个岗位名称上掠过,像在浏览与自己无关的商品目录。市监局,税务局,街道办事处。这些名字在她脑海里激不起任何。她想起大四那年同学们蜂拥报考公务员的场景,图书馆里叠成小山的教材,每个人脸上绷紧的期待。那时候她还在准备考研,觉得考公是一条太稳妥也太无趣的路。没想到多年后,自己也坐在这里,对着一张表格发呆。
露台下面传来一楼房客晒被子的声音,啪啪的拍打声混着洗衣粉的清香飘上来。顾西合上电脑,决定今天不再想这些。她换了双运动鞋,沿着客栈后面的小路往田埂上走。十二月的田野里,油菜花还没开,但绿油油的菜畦整齐得像棋盘,远处几个白族老奶奶背着竹篓在摘菜。顾西慢慢走着,脚底的泥土软软的,空气里有植物和牲畜的气味。这种朴素的、缓慢的生活节奏让她暂时忘了表格上那些冷冰冰的岗位名称。
走到一处岔路口,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田边。民宿老板陈哥穿着件灰色卫衣,正拿手机对着什么拍照。顾西走近了才看清,他在拍一株开得正盛的茶花,花瓣肥厚如绸,红得要滴下来。
“你回来了?”她有些意外。陈哥说去外地参加培训,要走一段时间,没想到回来这么快。
他站起来,手机还举着:“嗯,昨天夜里回来的。”
“这花开得真好。”顾西凑过去看了看他的手机屏幕。
“可惜照片拍不出那种质感。”他放下手机,侧头看她,“你今天不学习了?”
“学了一上午,出来走走。”
两人并肩沿着田埂慢慢走,陈哥话不多,但也不让人尴尬。他指给她看远处一处白族院落:“那个照壁是典型的'三坊一照壁'格局,正房对面一定要有照壁,用来挡风和反射光线。”顾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白墙灰瓦在蓝天下面安静得像一幅画。
“你专门研究过这个吗?”她问。
“其实也都是看资料看的。”他笑了笑,“有点像你考试,刷题多,熟能生巧。”
顾西想到自己那些堆成摞的试卷,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她在突然决定辞职来大理备考,所有人都觉得她“想要考个编制安定下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想换个地方喘口气。考公是个最正当的理由,让她可以暂时从原来的生活里抽身。
“你以后打算留在云南吗?”陈哥问得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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