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到了婚纱店,苏湉已经换上了店里特制的白色睡袍,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正在给她上底妆。店里暖黄色的灯光打在苏湉脸上,她本来就白,上完粉底更像瓷娃娃一样。顾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说:“很漂亮。”苏湉从镜子里冲她挤眼睛:“都还没化呢就漂亮?”顾西说:“你什么时候都漂亮。”
苏湉笑了一会儿,化妆师在给她贴双眼皮贴,她就只能敛了笑意,嘴唇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那件事你跟季忘川说了吗?”
顾西愣了一下:“哪件事?”
苏湉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你领导……就那个秃头。”
顾西明白了。她沉默了几秒钟,旁边化妆师正好转身去拿假睫毛,她趁这个间隙飞快地说:“一会儿说。”
苏湉换了三个妆造。第一个是端庄的主婚纱造型,头发盘起来插了珍珠发饰;第二个是敬酒服造型,偏复古,鬓边别了一朵红色的绒花;第三个是外景轻纱造型,头发半披着编了细细的辫子。每个造型做出来苏湉都对着镜子左右看,让顾西拍照,再发给未婚夫。等到全部定下来,已经八点多了。
苏湉挎着顾西的胳膊走出婚纱店,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嗒嗒响。“走,为了感谢你陪我这么久,请你吃烤肉。”她不由分说地把顾西推进路边一家韩式烤肉店里。
店里人不多,她们挑了个角落的卡座。炭火端上来的时候苏湉一边往烤盘上夹五花肉一边旧话重提:“行了,现在说吧。你到底跟季忘川说了没有?”
顾西用生菜叶子包了一块肉,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没来得及,”她说,“他昨天晚上回来很晚,我都睡着了。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睡。”
苏湉翻肉的动作停了停,筷子悬在半空:“真搞不懂他每天忙什么,那么忙,天天不着家。你俩结婚两年了,我有哪次约你晚上出来他是跟你一起的?永远是他加班、他出差、他有案子。你就不纳闷吗?他一个律师能忙到天天半夜回家?”
顾西没说话,把杯子里的大麦茶喝了一口。炭火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苏湉把烤好的肉夹到她碗里,放下夹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顾西我跟你说,这件事你必须去跟季忘川说。第一,他是你丈夫,这种时候他不给你撑腰谁给你撑腰?你被领导骚扰,你闷着不说,那下次呢?那秃子看你没反应,他只会更过分。第二,你换位想想,如果哪天季忘川翻你手机,看到你跟那个杨科长的聊天记录——你还没删吧?——他再以为你背着他跟学校领导搞暧昧,误会了你怎么办?你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顾西点点头。她知道苏湉说的都对,这些道理她心里也明白。但每次她打算开口跟季忘川说这件事的时候,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按太阳穴的样子,话就堵在喉咙里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或者更准确地说,她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才能让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脆得快要碎掉的东西不至于彻底崩裂。
苏湉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往她那边凑了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你们两个不会还……还分床睡吧?”
顾西摇头:“没有。从XJ回来他就搬我卧室去了。”
苏湉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们睡了?”
顾西又点头又摇头,自己也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可笑。她放下筷子,看着烤盘上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声音很轻:“就是……睡一张床。单纯睡觉。真的是单纯睡觉。”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苏湉,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湉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疑惑再变成震惊,最后定格成一种混杂着同情的愤怒。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动静不大,但夹肉的夹子被震得滑了一下。“吧他?”苏湉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又赶紧压下来,“他是不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身体问题啊?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你俩才二十八,身边躺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合法妻子,他怎么可能一点杂念都没有?他怎么忍得住的?”
顾西摇头。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侧过身去看季忘川的睡脸,那张脸跟大学时候没太大变化,只是眉间多了两道浅浅的竖纹,大概是他皱眉皱出来的。她盯着他看的时候会想很多事,想他们大学时第一次接吻,雪落在她睫毛上,他伸手替她拂掉;想领证那天是个阴天,民政局排队的人很多,他的表情很淡漠,像是在做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那些事想起来还像昨天发生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跟她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段时间她甚至以为他在外面有人了,半夜偷偷翻过他的手机,微信里除了工作群就是客户,连跟同事的闲聊都很少。她查过他的定位、他的打车记录,什么都没有。他就只是单纯地在忙。忙到回家倒头就睡,忙到周末也常常被电话叫走,忙到他们已经快半年没有一起吃过一顿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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