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忘川坐下,冰咖啡杯壁的水珠洇湿了杯垫:“怎么突然约这儿?”
“不行吗?”江蓠托着下巴看他,笑纹从眼角漾开,“这地方还是咱俩以前常来的。老板换人了,但装修没动,连那幅梵高的复制画都还挂着。”她朝吧台后面努努嘴。
季忘川顺着看过去,那幅《星空》确实还在,只是画框边角磕掉了一块漆。他没接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凉的苦味从舌尖一直淌进胃里。
江蓠也不介意他的沉默,自顾自说起来:“我后天走,大概要在那里呆三年,沈淮那个项目,大概得做两到三年,我想这几年我也在波士顿陪他。”她用吸管搅着杯里残余的拿铁,拉花已经散成一团浑浊,“所以走之前,有些话还是想跟你说说。”
季忘川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碟上,清脆的一声:“你说。”
江蓠看着他,眼神里那点浮着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露出底下认真的底色:“顾西是好姑娘。我知道你们之间……有点别扭,但你得珍惜她。”
季忘川没动,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当初做的那些事,”江蓠别开眼,望向窗外行人,“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现在我要走了,不想带着这份愧疚走。”她转回头,笑了一下,有点涩,“季忘川,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你以为是为别人好,其实伤人最深。”
风铃又响了,有客人推门进来。季忘川的视线落在桌面木纹上,一道一道,蜿蜒向远处。
“我跟顾西,”他开口,声音压得有点低,“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江蓠歪了歪头,碎钻耳钉晃了晃,“你们结婚了,住在一起,吃在一起,但你跟她说过‘我爱你’吗?”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跟她说过你当年为什么突然离开她吗?你跟她说过你那些晚上在律所待到凌晨两点,其实是在想她吗?”
季忘川猛地抬眼。
江蓠却笑了,带着点无奈的了然:“你以为我不知道?季忘川,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有些事你瞒不了我。”
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拿铁喝完,冰块哗啦响:“你心里有她,她心里有你,你是男人,适当放下点面子,为了自己的老婆,这有什么。”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慢悠悠地淌。季忘川的冰咖啡杯壁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滩。
“她要走了。”江蓠突然说。
季忘川皱眉:“谁?”
“顾西。”江蓠从包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封邮件草稿,收件人学校人事科,内容是离职申请。“她前几天发给温栩的,让他帮她看看措辞。温栩又转给了我。她还没提交,但已经在考虑了。季忘川,我们都希望你和顾西会好好的。”
季忘川盯着那屏幕,邮件正文写得很简练,理由栏填的是“个人发展需要”。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江蓠收回手机,放回包里:“季忘川,我不是来替她逼你的。我只是觉得,你们俩都太傻了。一个拼命往外推,一个拼命往后退。”她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走了,我得回家收拾东西了。如果有机会你和顾西来波士顿,一定要来找我和沈淮。你……自己想想吧。”
她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拍,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像某种无声的告别。然后高跟鞋敲着地面,叮叮咚咚地远去了。
季忘川独自坐着,冰咖啡里的冰块渐渐化尽,水渍漫了满桌。他望着窗外,街对面一家三口走过,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攥着气球。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他眼睛发酸。
顾西的邮件草稿在他脑子里转。个人发展需要。
他想起昨天晚上,她站在主卧门口,手指抠着门框漆皮的样子。还有更久以前,大学图书馆里她趴在桌上睡着,阳光落了她一脸,发梢垂在书页上。他当时站在书架后面看了很久,没敢过去叫醒她。
手机又震了,是顾西发来的消息:“我点了外卖,还回来吃吗?”
他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只发了个“嗯”。
推门出去时,阳光兜头浇下来,热烘烘的。季忘川站在咖啡馆门前的台阶上,抬手挡了挡眼睛,然后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那么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想起江蓠最后那句话——“你跟她说过‘我爱你’吗?”没有。结婚证上是他的名字,户口本上有她的户籍页,但他从来没把这三个字说出口。他觉得行动比语言重要,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总会好的,觉得她应该懂。
可她凭什么就该懂呢。
走到小区楼下时,他看见自家那扇窗户开着,顾西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她伸手去够衣架,踮着脚尖,阳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金边。她低头看见他了,愣了愣,然后朝他挥了挥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季忘川站在楼下仰着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想起昨夜两人之间那大半臂的距离,凉飕飕的,怎么都暖不热。
但也许,今晚可以试着往她那边挪一寸。
他加快脚步进了楼道,楼梯间回荡着他的脚步声,噔噔噔,一声比一声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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