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馆里还有一个角落展示着哈萨克族的冬宰习俗。照片上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马肉、香肠、奶制品。文字介绍说,每年入冬之前,牧民会把一部分牲畜宰杀处理,储存起来过冬。这个过程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候,也是分享和馈赠的时候。
“冬天杀羊,夏天喝奶。“苏湉念着墙上的谚语,“人家过得真有仪式感。“
顾西拍了那张照片。冬宰的桌子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中间是一大盘肉,周围摆着馕和奶疙瘩,几双手在同一张桌上伸向食物。那种围坐的亲密感扑面而来,让顾西的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季忘川家里的年夜饭,一桌人也是围坐的,但她坐在季忘川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始终没有靠近的距离。
中午她们在一家抓饭馆子吃了午饭。维族老板端上来两盘黄澄澄的抓饭,米粒油亮,胡萝卜切成细丝拌在里面,最上面是一大块炖得酥烂的羊腿肉。苏湉还点了一盘薄皮包子,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皮薄得像纸一样透亮,能看见里面的肉馅。顾西拿了一瓣生蒜,咬一口包子就一口蒜,辣得吸了一口凉气,却停不下筷子。
“你以前不吃蒜的。“苏湉说。
“入乡随俗。“顾西笑了笑。
吃完午饭还有两个小时。她们在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走了走。公园很小,中心有一个结了冰的人工湖,几个小孩在上面滑冰,穿着厚厚的棉服,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笑声在空旷的公园里传得很远,脆生生的,像碎玻璃落在冰面上。顾西坐在长椅上看了很久,那些小孩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雪继续滑。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冬天也在院子里的水洼上滑过冰,摔破了膝盖,回家被母亲骂了一顿,但第二天还是偷偷跑出去。
那时候很简单。摔了就爬起来,哭了就擦掉眼泪,什么都不用想。
苏湉拍了一段小孩滑冰的视频发在朋友圈,配文“想回到八岁“。顾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说该去机场了。
从博乐飞喀纳斯的飞机很小,螺旋桨的那种,机舱里坐得满满当当。大部分是游客,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回过冬的本地人。苏湉这一次没有睡,一路上趴在窗口往下看。从空中看XJ完全是另一种模样,大片的雪山连绵不绝,像皱褶的白布铺展开去,山谷里偶尔能看见一条墨绿色的河流,在白色的背景上划出一道细线。
“太壮阔了。“苏湉说,“我要是画画的,我能在这儿画一辈子。“
“你去美院旁听吧。“顾西说。
“我哪坐得住。“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但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喀纳斯机场很小,跑道两侧堆着高高的雪墙,是从跑道上铲出来的,比人还高。从停机坪走到航站楼只有几十步路,但冷得厉害,风从雪山那边灌过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顾西把围巾又拉紧了一些,只露出一道缝来看路。
机场外面停着几辆越野车,都是来接人去的。顾西提前联系好的一个司机举着牌子站在出口,是个三十多岁的蒙古族小伙子,叫巴特尔。他帮她们把行李搬上车,说村离机场一个多小时,现在路况好,天黑之前能到。
车开出去的时候,顾西看见路两边是成片的白桦林。冬天的白桦树褪尽了叶子,只剩灰白的树干笔直地戳在雪地里,在暮色中像一排排沉静的卫士。路是柏油路,但积了一层薄雪,车开过去能听见轮胎碾雪的嘎吱声。巴特尔放了一首蒙古长调,女声悠远地飘着,像是在和雪山说话。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顾西看见了一排奇特的景象。路边的白桦树上挂满了一层白霜,毛茸茸的,在夕阳最后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浅粉色。那些霜花像一样包裹着每一根枝条,细密地覆盖着,让整棵树看起来像来自某个童话。
“雾凇。“巴特尔说,“昨天夜里起雾,今天早晨就这样了。你们来得巧,再过两天气温回升就没有了。“
顾西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雾凇从眼前掠过,一棵接着一棵,像连绵不绝的白色幻影。她举起手机拍了一段,但镜头里拍不出那种毛茸茸的质感,拍不出来那种风一吹就簌簌落下的细碎霜粉。
村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顾西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那是一片被雪山环抱的谷地,错落着上百间尖顶的小木屋。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像盖了一层白色的棉被,只露出檐角下面褐色的木头墙体。每一间木屋的窗户里都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在暮色苍茫的山谷里像散落的萤火虫。村口有一条结了冰的小河,冰面上反射着灯光,亮晶晶的。烟囱里升起的炊烟笔直地飘向天空,在无风的傍晚凝成一缕缕淡青色的带子。
“到了。“巴特尔说。
苏湉已经开门跳下了车,踩在齐膝深的雪里,张开双臂转了一圈。她回头朝顾西喊:“你看!这跟画里一样!“
顾西走下车。冷空气扑面而来,但她没有急着裹紧围巾。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木屋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深蓝色的光,雪山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但屋顶的雪还是白的,在暗下来的天色中反而更显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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