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三天，温栩从和田飞回A市。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冷风扑面而来，却是熟悉的、带着湿润气息的冷。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满家乡的冬夜味道，想起和田干燥得像要把人风干的空气，竟觉得有点不真实。
到家放下行李，他就给苏湉发信息：“我回来了，明天给你和顾西送特产去。“
苏湉秒回：“你可算回来了！顾西脚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刚好我约了她吃饭，你一起来呗。“
“行。“
第二天中午，温栩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红枣核桃葡萄干，一个装馕和巴旦木——到了苏湉说的那家湘菜馆。推开包间门，苏湉已经到了，正在剥瓜子。旁边坐着顾西。
她没拄拐杖了，但走路还是有点慢，左脚不敢使劲。穿了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不少，松松扎了个低马尾。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来，看到是温栩，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她说。
温栩把两个大袋子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拉开椅子坐下。“好久不见。脚好了？“
“好多了，就是还不能跑。“
“那就好。“温栩把袋子往顾西那边推了推，“给，特产。这边是干果，那边是馕，馕能放很久，你慢慢吃。“
“谢谢。“顾西接过来，低头翻看袋子里的东西，红枣红得发亮，核桃仁白白胖胖的。“这么多，你家开干货铺了？“
“那边这些东西便宜，就多买了点。“
苏湉在旁边起哄：“哎哟，我的呢我的呢？“
“都有都有，那袋是你的。“
菜上来的时候三个人边吃边聊。苏湉叽叽喳喳说医院的事，说哪个领导又出幺蛾子了，说哪个病人给了奇葩差评。顾西偶尔插几句，温栩不太说话，只是偶尔笑一笑。
他坐在顾西对面，隔着圆桌看她夹菜的样子。她右手拿筷子，左手扶碗，吃辣的时候会皱眉喝一口水。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温栩，“苏湉突然叫他，“你在那边到底怎么样啊？我看你朋友圈发的照片全是雪。“
“就那样吧，工作挺忙的，环境也苦，但习惯了。“
“有没有认识什么新疆姑娘？“
温栩被水呛了一下：“没有。“
苏湉嘿嘿笑：“那回来相亲不？我给你介绍。“
“苏湉你少来。“顾西打断她，“人家刚回来，你让他歇歇。“
“我这不是关心他嘛！“
温栩看着她们拌嘴，嘴角弯了弯。他想起在和田的无数个夜晚，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窗外雪落无声，他一个人对着电脑看文件。那时候他会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现在回来了，坐在热腾腾的湘菜馆里，他又觉得，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吃完饭苏湉抢着买单，被温栩拦住。三个人在饭馆门口道别，苏湉先走了，说约了美容院做脸。顾西说要坐地铁回去，温栩说送她，她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几步路就到地铁站。
温栩坚持：“你腿还没好利索，我送你去地铁口。“
顾西拗不过，只好让他送。两个人走在冬夜的人行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顾西走得慢，温栩也放慢步子配合她。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推车，甜滋滋的香气飘过来，他们经过的时候，老板正掀开炉子翻红薯。
“在那边还习惯吗？“顾西问。
“开始不习惯，太冷了，而且干，流鼻血流了一个月。“温栩把手插进口袋里，“后来慢慢好了。那边人挺热情的，同事也照顾我。“
“那就好。“
沉默了一段路。温栩看着脚下的地砖，一块一块数过去，数到第七块的时候他说：“你和季忘川，还好吗？。“
“啊，我们啊，“顾西笑了，“还可以。“
“那就行。“
顾西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地铁口到了，自动扶梯缓缓向下，橘黄色的灯光照在台阶上。顾西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就送到这儿吧，我下去了。“
“好。“温栩把那个装特产的袋子递给她，“拿好啊，回去把枣洗了吃，那边的枣特别甜。“
“嗯。“顾西接过袋子，拎在手里。她看着温栩，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比去XJ之前黑了，也瘦了，但精神还好。“你在那边自己注意身体。“
“我知道。春节后还得回去呢。“
“那到时候再给你寄点这边的吃的过去。“
温栩笑了一下：“行。“
顾西转身往扶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温栩。“
“嗯？“
“谢谢你。“她说，“特产，还有……祝你早日脱单。“
温栩站在地铁口，看着她走下扶梯，身影慢慢矮下去，最后消失在转弯处。他站了一会儿，直到扶梯空无一人，才转身往回走。
夜风又起来了，吹得路边的香樟树叶子哗哗响。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凉了，冻疮的地方隐隐发痒。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和田的天气预报。后天有雪，-15℃。
他把手机揣回去，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身后地铁口传出列车进站的轰隆声，地皮都跟着微微震动。他想，过了春节他就要回和田了，继续过那种每天看雪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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