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怎么行?单脚跳着去洗手间?万一再摔了怎么办?“
“我跳到门口扶着墙走就行,真的没事。“
季母还要争,季忘川开口了:“妈,你睡客房吧,我睡主卧。“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他。季母犹豫了一下,看看顾西,又看看自己儿子,最后点了点头:“那行,你警醒着点,夜里顾西要什么你帮着拿。“
顾西垂下眼没说话。
洗漱完,季忘川走进主卧的时候,顾西正单脚站在洗手间镜子前面刷牙。她一只胳膊撑在洗手台边缘,身体微微倾斜,右腿悬空不敢着地,整个人全靠左腿和胳膊维持平衡。牙膏泡沫沾在嘴角,她歪着头吐水,动作有些笨拙。
季忘川靠在门框上看她。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一小截。她刷完牙又洗脸,单手拧毛巾的时候手腕使不上劲,毛巾拧不干,水滴答滴答落在洗手台面上。她也不着急,慢慢拧,拧到差不多干就展开来擦了把脸。
整个过程她没叫他一声。
季忘川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住在一起的那个冬天。顾西发烧到三十九度,他半夜起来给她倒水找药,她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说“你别走“。那只手滚烫,皮肤底下血管突突地跳。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西再也不抓他的手了。
她单脚跳回床边,掀开被子坐进去,把打了石膏的腿小心地放在被子外面。他的位置在她左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大半个床。被子是分开盖的,各自一床,这是他们的习惯,从结婚那天起就是如此。
季忘川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他面朝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得干净。窗帘拉着,路灯的光透进来一些,把房间照得朦朦胧胧。
旁边传来翻身的声音。顾西在调整姿势,石膏腿不能动,她整个人侧向另一边,背对着他。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季忘川没有睡意。他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睡衣布料微微凸起,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一小片。她蜷着身体,像一个把自己缩起来的、小小的茧。
他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
丈夫?这个身份好像越来越像一个空壳。他问起来她的腿的时候她说“快好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他看见白知许从她家里出来,他站在楼梯上说了那句话——“顾西只是你的老师“。他说给白知许听,也是说给自己听。那个年轻人眼里的东西他太熟悉了,是他十年前也有的东西。热烈的、不顾一切的、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的东西。
他当年是这样吗?
季忘川闭上眼,记忆有些模糊了。他记得第一次在模拟法庭见到顾西,她坐在原告代理人席上,穿着正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陈述事实的时候声音清亮。他当时是被告代理人,两个人唇枪舌剑打了一个下午,最后她赢了。散场后她走过来跟他握手,掌心干燥而温暖,说“你很厉害“。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法学院的人都觉得他们是强强联合,一个理论扎实一个实务过硬,般配得不得了。毕业的时候她跟他回了家乡,两个人租了房子,一起挑家具,一起在宜家推着购物车走过长长的货架。那时候顾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这个灯好看“、“那个沙发太贵了“。
再后来呢?结婚,买房,买这间三室一厅。搬进来那天他们买了一束花插在花瓶里,就是现在电视柜上那个细口玻璃花瓶。花枯萎之后谁也没再买过,花瓶就空着,空了好几年。直到今天白知许送了那束洋桔梗。
他翻了个身,面朝顾西的方向。她的背微微起伏,呼吸绵长。
“顾西。“他在黑暗里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她的呼吸节奏没变。
季忘川缩回手,平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半夜他醒了。迷迷糊糊中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撑开眼皮看见顾西正撑着胳膊试图坐起来。石膏腿太重,她上半身起来一半又跌回枕头。
“要什么?“他问,嗓子有些哑。
顾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醒着。“想喝水。“
季忘川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客厅,在黑暗中摸到水壶倒了一杯温水。回来的时候顾西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头发乱糟糟的。他把水杯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凉的。
“谢谢。“她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季忘川站着没动。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白,落在她握着杯子的手上。
“用不用去洗手间?“他问。
“不用。“
“那睡吧。“
他又躺回床上。这次顾西没有背对他,而是面朝上躺着,石膏腿伸得直直的。两个人中间还是隔着大半个床的距离,但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幅度,被子微微起伏。
“季忘川。“她忽然开口。
“嗯?“
“你妈妈什么时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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