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想象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全部碎掉了。
太安静了。整个屋子安静得像一间没人住的样板房。
客厅很大，但家具很少。一张深棕色的皮沙发，一个玻璃茶几，墙上什么都没挂，白墙白得晃眼。窗帘倒是和照片里一样是米色的，但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多少光。角落里那盆绿萝还在，叶子蔫蔫的，好久没浇水的样子。没有书架，没有落地灯，没有扶手椅，没有猫。
顾西拄着拐杖从卧室走出来，笑着说：“真不用带东西的。“
白知许把手里那束白色的洋桔梗和水果袋放在茶几上，视线在空旷的客厅里快速扫了一圈。厨房门开着，里面也是干干净净的，灶台上什么都没放。整个屋子闻不到任何“生活“的味道——没有菜香，没有咖啡香，没有熏香蜡烛那种若有若无的甜味。空气是冷的，虽然暖气片在嘶嘶作响。
“季老师不在家吗？“他问。
“他上班啊，年底案子多，天天加班。“顾西给他倒了杯白开水，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把打了石膏的腿小心地架在矮凳上。“喝点水，外面冷吧？“
“还行。“白知许接过水杯，手指碰了碰杯壁，温的。“腿现在能走路吗？“
“慢慢走还行，就是不能用力。医生说再过两三周就能拆石膏了，正好赶上过年。“
“那就好。“
对话到这里卡住了。白知许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坐在沙发上，屁股底下是冰凉的皮面，后背靠着也是冰凉的，整个客厅又空又大，说话都有回音似的。他想起自己宿舍都比这儿热闹，至少墙上有海报，桌上有没喝完的咖啡，椅子上搭着换下来的毛衣。
顾西看起来倒是自若，靠在沙发背上，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披散着，比照片里稍微精神一点。她笑了笑：“你期末考得怎么样？“
“还行，宏观经济学最后一题有点偏。“
“哪一题？“
“关于降低税率增加就业那个。“
“哦，那个啊，“顾西眼睛亮了一下，“其实那道题不难，关键是……“
她开始讲题，白知许听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扫视这个家。他注意到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顾西和季忘川的结婚照，两个人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笑得自然又好看，背景是一片芦苇荡。照片不大，小小的一个相框，孤零零地立在电视柜中间，旁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其他合照。没有装饰品。没有随手放的钥匙、零钱、快递盒。什么都没有。
这个家干净得像酒店的样板间，随时准备迎接下一位客人。
“……所以从这个角度分析，那个答案就显而易见了。“顾西讲完了，发现白知许在走神，轻咳了一声。
“啊，对，我明白了。“白知许回过神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顾老师，你一个人在家方便吗？要不要我帮您买点菜什么的？“
“不用不用，我朋友隔两天就来一趟，给我带吃的。再说了，我也就是这段时间不太方便，过两周就好了。“
“那行。“白知许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休息。“
“这就走？直接去高铁站吗？“
“不，我还要回学校去收拾行李，明天回老家。“
顾西点点头：“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替我向你爸妈问好。“
“好。“
白知许走到门口换鞋，顾西拄着拐杖送他到玄关。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余光瞥见鞋柜上放着一把钥匙，孤零零一把，没有钥匙扣。旁边是一双男士皮鞋，鞋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直起身，说了句“顾老师再见“，拉开门走进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忽然听见楼下有脚步声上来。一抬头，是季忘川。
男人穿着黑色大衣，围巾松松围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个超市塑料袋，塑料袋里露出青菜的叶子。他看到白知许的瞬间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季老师。“白知许先开口打招呼。
季忘川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后的门，又移回来。那张脸上先是诧异，很快又变成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他比白知许高半个头，站在低两级台阶的位置，视线几乎是平的。
“来看顾西？“季忘川的声音很淡。
“嗯，听说顾老师腿受伤了，过来看看。“
季忘川没接话，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打量他。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外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不知哪家做饭的油烟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呛得人鼻腔发痒。
半晌，季忘川开口了。
“顾西，“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只是你的老师。“
白知许站在原地，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
季忘川说完这句话就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白知许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上，咔嗒一声轻响。
他在楼梯间站了很久。声控灯灭了，楼道陷入黑暗。楼下有人上楼，脚步声惊得灯又亮了，他才发现自己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嘴唇抿得发白。
他慢慢地往下走，一层一层，脚下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台阶。出了单元门，冷风呼地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天已经快黑了，小区里路灯亮了几盏，树影婆娑地晃。他抬头往上看，三楼那扇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和朋友圈照片里一样的颜色。
窗帘还是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低头快步走向小区门口，经过垃圾桶的时候把手里的车钥匙攥紧了又松开。塑料钥匙扣硌得掌心生疼，他想季忘川那个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钉子，钉下去就拔不出来。
顾西只是他的老师。
是啊，本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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