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听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母亲这把年纪了，说话还是那个节奏，不慌不忙的，每件事都能讲出好几个弯弯绕绕的细节来，跟说书似的。她靠在枕头上，忽然觉得病房里热乎了很多，窗外梧桐树上鸟叫的声音都显得清脆了些。
收拾完东西，顾妈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剥了个橘子递给顾西。顾西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房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她嚼橘子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季忘川呢？“母亲忽然问。问得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顾西注意到母亲递橘子过来的动作停了一下，指尖在果皮上掐出了一小道月牙形的印子。
“出差了。“
“出差？“
“他手上有个案子，出了点急事，得他亲自去西安处理。“顾西把橘子瓣咽下去，补了一句，“昨天下午走的。“
顾妈妈“嗯“了一声，又剥了一瓣橘子递过来。顾西这次没接，摆了摆手说够了。母亲把剩下的橘子放在碟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看着顾西的脸，目光里那种打量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在翻一本很多年没打开的书。
“西西，你跟我说实话，“母亲的声音放轻了，“他出差，你一个人在医院，心里什么感觉？“
顾西愣了一下，母亲很少问这种问题。她向来是个行动派，给你炖汤、帮你收拾房间、替你挡掉一切麻烦，但很少坐下来跟你盘问心里的事。今天大概是病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人心里那些藏着的褶皱都自己摊平了开来。
“没什么感觉啊，“顾西笑了笑，“他出差不是很正常嘛，工作忙。“
顾妈妈看着她的笑，那种笑她太熟悉了——嘴角弯着，眼睛不弯，是以前女儿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面对她时常用的表情。她没有戳穿，只是伸手把顾西鬓角一丝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件瓷器。
“昨天晚上那趟飞机出了事故，你知道吗？“顾西忽然说。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就溜了出来，像一颗按了很久的珠子终于从手心滚落了。
顾妈妈的手停在半空。“什么事故？“
“飞西安那趟，遇到了强对流天气，飞机颠得特别厉害，听说机舱里的人都吓哭了。“顾西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他就在那趟飞机上。“
母亲的手放了下来，落在膝上，十指交握。“那他……“
“没事，后来平安落地了。“顾西垂下眼，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脚尖，“他落地之后给我发了消息，说平安。“
顾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上交握的力度紧了紧又松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地响，一片枯黄的小叶子贴在玻璃上停留了片刻，又被风卷走了。“西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觉得他还在乎你吗？“
顾西没想到母亲会问得这么直接。她张了张嘴，习惯性的“不在乎“三个字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昨晚攥着手机等消息的那几个小时，想起看到“落地了“三个字时浑身血液回流的松弛感。“有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不多。“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那天她对苏湉说了同样的话，今天她对自己的母亲说了同样的话。仿佛这句话已经成了她对这段关系的标准答案，一个被反复验证过的、精准而安全的刻度。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说服别人，还是在说服自己。
顾妈妈看着她的侧脸，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手从膝上拿起来，覆在顾西的手背上，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轻轻拍了拍。“不多也是有的，“她说，“那就看这点够不够用了。“
顾西偏过头去看母亲，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母亲眼角的细纹照得亮亮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从母亲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母亲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薄而糙，一只纤细而凉，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搁着。
病房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三下，礼貌而轻。顾妈妈松开手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清瘦的年轻男孩，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手里抱着一束淡紫色的雏菊和一袋水果。对方看见开门的是个陌生阿姨，微微愣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病床上的顾西身上，脸上立刻绽出一个笑容。
“顾老师！“
顾西眨了眨眼才认出来，那是白知许，“白知许？你怎么来了？“
“我从璨哥听说的，“白知许走进来把花和水果放在柜子上，站在床边微微弯着腰打量顾西的脚，“他说你摔了住院了，我就跟学校请了半天假过来看看你。顾老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顾妈妈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个年轻小伙儿，又看了看床上的女儿，嘴角浮起了笑意。“是西西的学生啊？那我出去转转，你们年轻人聊。“她说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面上。
门合上的瞬间，病房里换了一种空气。白知许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脸上挂着几分亲近的熟稔。他把花束外面的玻璃纸拆开，问顾西有没有花瓶可以插。顾西指了指墙角的小柜子说那儿有个空玻璃瓶，白知许就麻利地接了水把雏菊插好，紫色的花穗衬着白色病房的墙面，一下子让屋里有了些鲜活颜色。
“顾老师，你这脚得养多久啊？“
“医生说下周拆石膏，然后换支具，再康复一阵就差不多了。“
白知许点点头，从水果袋里掏出一个橙子，一边剥皮一边跟她聊起了近况。
隔着门板，走廊里的顾妈妈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偶尔传出来的笑声，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了一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衣角，把上面一个细细的线头揪下来扔进垃圾桶，转身往护士站的方向慢慢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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