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趟飞机出了什么事呢?如果以后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如果她在病房里说的那些冷淡的话就是他最后从她这里听到的东西?
顾西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他们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她忽然有些懊恼,懊恼自己那天为什么不多问一句,问他坐哪趟航班,问他几点到,让他落地了给自己报个平安。她以前从来不问这些,因为他们有太多“以后“可以用,每一天都那么普通,那么安稳,安稳到让人误以为会一直延续下去。
她翻到季忘川的对话框,指尖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最后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到了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没有灰色的小字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也没有“已读“的标记。他的手机大概还在关机状态。顾西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边,面朝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发呆。周阿姨在旁边来回踱着步子,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替她侄子祈祷。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窄窄的一条,横在地板上,和前天晚上一样,但此刻顾西看着那道光线,只觉得它刺眼得让人没法忽略。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季忘川的脸。他早上站在门口回头看她那一眼,眼睛里沉甸甸的东西此刻她终于读懂了,那里面有抱歉,有不舍,还有一种她当时没认出来的、近乎告别的郑重。她伸手把手机又拿起来,屏幕亮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对话框里她的那条消息依然孤零零地挂着,没有回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去。周阿姨把走廊里的电话打了好几通,每通电话挂了都叹一口气,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顾西听着这句话在房间里荡来荡去,像一枚绕着圈打转的回旋镖,始终不肯落地。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窗外的夜色从浅黑变成浓稠的墨黑,远处高楼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到最后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圈在街面上守着。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微信弹出来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季忘川。顾西的心猛地缩了一下,手指划开屏幕的时候抖得厉害,差点把手机摔在被子上。
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落地了,平安。“
顾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上绿色的气泡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已读“标记,他没有问她睡了没有,没有解释飞机上发生了什么,只是简简单单地报了个平安。顾西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呼吸了好几次。胸口里那颗跳了整夜的心脏终于慢慢慢下来,从狂奔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走路,从走路变成安稳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湿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但此刻才察觉。那眼泪不烫,温温的,安静地渗进枕套的棉布纹理里。她想起自己跟苏湉说的那杯水,想起“有但感情不多“那五个字。她现在不确定了。这杯水底下到底剩多少,也许不是一个固定的刻度。也许它会在某些时刻突然漫上来,在她以为已经干涸的时候,猝不及防地打湿一片。
她重新拿起手机,看着季忘川那条消息。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很久,删删改改打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只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他们的对话,他的“落地了“和她的“知道了“之间隔了一整夜。那一整夜里她重新认识了一件事:她怕失去他,这个念头让她害怕的程度远超过她的想象。也许这不算完整的爱,也许只是一层被时间磨薄了却始终没断掉的底子,但它是真的,就像清晨天会亮、秋天的叶子会黄一样真。
窗外的天边泛起第一线鱼肚白的时候,周阿姨终于接到了家里报平安的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坐在陪护床上抹了一把脸。顾西听着周阿姨在那边带着哭腔的声音,心里也跟着松了,像一只攥了太久的拳头终于慢慢张开。她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真的来了,像潮水一样温和地漫上来,把她整夜紧绷的神经一格一格地泡软了。
她想,季忘川下次来的时候,她要好好看看他的眼睛。也许这杯水还有续上来的可能,也许没有。但她至少知道了,杯子底下那一点还在,而且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也许还有她不知道的支流在缓缓地往这杯子里注入着什么。
她合上眼,沉进睡眠里。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来的时候,病床边那把空了一夜的椅子上,终于又会有人坐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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