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源斟酌着措辞，说道：
“这个白云裳，据组织部门掌握的情况，能力非常优秀。她到铁山县担任县委书记这两年多时间，铁山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多项经济指标从全省垫底一跃进入全省前列，政绩很突出。”
“不知道为什么，陵泉市委书记江洪波同志没有推荐她，但我们组织部经过综合考量，还是将她列为了备选人选。”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江辅臣的面部表情，似乎在探查他的情绪波动，见他面色平静，便继续说道。
“这份名单我拿给秦副书记汇报过，他对白云裳同志有不同意见。秦副书记认为，她太年轻了，现在还不到三十周岁。两年前她空降到铁山县担任县委书记，已经属于破格任用，当时就有一些不同的声音。这次如果再提副厅级，间隔时间不长，而且还是一位年轻的女同志，秦副书记担心会引起社会上一些不良的舆论和猜测，认为不利于干部提拔的严肃性。”
“我拿不定主意，所以就在她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征求江书记您的意见。”
江辅臣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靠进沙发里，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他沉吟着，心里却泛起一丝诧异。
白云裳当初破格到铁山县当县委书记，可是秦明义极力推荐的。
他还记得很清楚，那天常委会上讨论铁山县班子调整时，正是秦明义站起来，拿着白云裳的履历，对一众常委说“这个年轻女同志有冲劲、有想法、有学历，应该给她压担子”。当时就有人提出疑虑，也是秦明义力排众议，最后还是在自己的支持下，一锤定音促成了那次破格任命。
怎么到了提拔副厅的时候，老秦反而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了呢？
这个疑问只在江辅臣心里一闪而过，没有说出来。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其中的关节。
当初白云裳和秦明义的儿子秦少游，私下是有过婚约的。秦明义之所以在那次常委会上极力推荐白云裳，除了看重她的能力，内心深处也未尝没有一份私心——那是在为未来的“儿媳妇”铺路。有了县委书记这个主政一方的履历，白云裳今后的仕途会走得更顺、更宽。
然而天不遂人愿。后来秦少游自己不争气，为了白云裳，闹出了许多不成体统的事情，甚至被赵行健暴揍而不敢声张，吃了哑巴亏不说，还不得不被迫辞职援疆，以求自保。
两人婚约解除，秦家和白云裳之间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既然白云裳不再是秦家的人了，秦明义自然就不会再去托举白云裳。不但不托举，这件事还在秦明义心中种下怨恨的种子，以他的城府和老辣，不可能会让白云裳升得太快，随便施展一下手段，就能将其压下来。
这些内情，江辅臣自然无从知晓。
他只是觉得老秦的态度前后有些矛盾，不过，身为省委三号，考虑问题的角度是辩证的，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江辅臣的目光重新落回白云裳的履历上，思忖了半分钟，缓缓拿起笔，在她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
“启源同志，我们用人，要不拘一格。干部资历当然要考虑，但是像白云裳这样能力突出、政绩过硬的年轻干部，尤其是女干部，也要大胆地起用。不能因为人家年轻，就挫了人家干事创业的锐气嘛。”
江辅臣放下笔，语气平静地说道。
高启源心里有了底，点头道：“江书记说的是，我记下了。”
江辅臣继续翻看剩下的名单，陆续又用笔划掉了几个名字，圈圈画画之后，他把名单合上，递给高启源：“就按这个准备吧，明天上常委会讨论。”
……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会议桌两侧，常委们依次落座。茶杯冒着热气，笔记本摊开，气氛一如既往地庄重而严肃。
前面几个议题都是省政府提请的重大项目决策，到了十点半左右，会议进入最核心的环节——研究人事问题，讨论这一批厅级干部的提拔人选。
高启源代表组织部首先做了汇报，逐页宣读名单和考察情况。能上常委会的这份名单，都是经过了组织部反复酝酿、分管人事的副书记秦明义把关、最后报省委书记审核通过的，三个环节层层筛选，一般来说不会出什么大的纰漏。
名单一个一个地过，常委们对绝大多数人选都没有异议，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高启源念出白云裳的名字。
“白云裳，现任陵泉市铁山县县委书记，拟提名中州市副市长人选——”
话音刚落，秦明义轻轻咳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声响。
“这个同志，我谈一点个人看法。”
秦明义摘下眼镜，语气不急不缓，但是表情严肃。
“白云裳同志的工作能力，我不否认。但是，同志们，我们提拔干部，还是要讲规矩、讲程序、讲资历的。”
“她今年还不到三十周岁，副厅级，而且是省会城市的副市长，这个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一点？女同志、年轻干部，这固然是优势，我们是要培养，但也要注意节奏，不能拔苗助长！”
“否则，外面怎么看我们？会不会说我们省委在干部任用上搞噱头、博眼球？甚至搞什么不正之风？这个影响，我们不能不考虑。”
秦明义说完，有几个常委微微点头。
省委宣传部是秦明义分管的部门，部长是省委常委周思贤兼任。
他见秦明义发话，立刻接过了话头，语气虽然委婉，但意思差不多：“秦副书记的顾虑有一定道理。白云裳同志优秀，但不等于就可以一步登天。而且省会城市副市长属于重要岗位，我建议还是让她在基层再锻炼两年，等基础更扎实、资历更深厚了，再考虑也不迟，对她个人成长而言，反而是好事。”
会议室里出现了轻微的骚动，有人翻看着白云裳的履历表，有人低声交流着。
高启源心里一沉，下意识地看向坐在长桌首位的江辅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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