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法式建筑的阳台上海棠花依然开着,咖啡馆里飘出拿铁的香味,但空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便衣的安南警察和法国宪兵在街头巷尾逡巡,目光审视着每一个行人。夜幕降临后,一些隐秘的聚会在地下室、阁楼或渔船里进行。油印的传单,虽然纸张粗糙、字迹模糊,却在工人、学生甚至一些低级公务员手中悄悄传递。上面用越南语、高棉语、老挝语写着新加坡的消息,揭露种植园和矿山的剥削,描绘着一个“没有殖民者、自己做主人”的模糊愿景。
短波收音机在深夜调到一个特定的频率,能听到用当地语言播报的新闻和评论,信号时好时坏,夹杂着干扰的电流声,但那些话语像种子,落在不满的土壤里。一些本地民族主义团体的领导人,会收到通过复杂渠道转交的、没有落款的信件和包裹,里面有时是急需的活动经费,有时是宣传品印刷指南,有时甚至是一些轻武器和弹药,以及简单的训练手册。规模不大的罢工、罢课、抗议在各地零星爆发,虽然很快被警棍和逮捕令镇压下去,但殖民当局的神经越绷越紧。高压政策变本加厉,宵禁提前,搜查频繁,监狱人满为患。但这就像按下葫芦浮起瓢,不满在高压下发酵,仇恨在镇压中滋长,平静的表面下,熔岩在积聚热量。
巴达维亚(雅加达)的情况也大同小异。荷兰总督府的官员们焦头烂额,来自缅甸和暹罗方向的“不稳定因素”让他们寝食难安。土着精英中分化加剧,一些人更加紧密地靠向殖民者以求自保,另一些人的目光则投向了北方,心思活络起来。
新加坡的街道,白天是戒严的死寂,夜晚是宵禁的恐怖。大规模的交火已经平息,但创伤深可见骨。烧毁的街区像城市身上的丑陋伤疤,无人清理的瓦砾间偶尔能看到未洗净的黑褐色血迹。英军士兵的巡逻队增加了三倍,坦克和装甲车占据着十字路口,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每一个角落。宵禁之后还敢在街上活动的人,可能会被不问缘由地射杀。经济几乎瘫痪,港口吞吐量暴跌,商店大门紧闭,食品短缺,物价飞涨。华人、马来人、印度人之间的裂痕在共同承受的苦难和殖民当局有意的挑拨下,不仅没有弥合,反而在某些方面更加深刻。但与此同时,一种新的、对殖民者同仇敌忾的情绪,也在底层默默滋生,只是暂时被恐惧和生存的压力压抑着。
金文泰总督仿佛老了十岁,眼袋深重,西装不再笔挺。他不断地向伦敦发电报,要求更多的军队、更多的资金、更明确的授权。他警告伦敦,新加坡的镇压只是暂时压制了火山口,地下的火依然在燃烧,而整个南洋的格局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对不列颠帝国极其不利的变化。
伦敦,唐宁街十号和议会大厦里,争吵和指责几乎掀翻了屋顶。新加坡的惨状通过一些胆大的记者传回国内,配上触目惊心的照片,引发了舆论哗然。反对党工党猛烈抨击麦克唐纳的国民政府在南洋问题上的无能、残酷和短视,要求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甚至要求金文泰立刻下台并接受审判。自由党内部也出现分裂,一部分人主张强硬,必须不惜代价维护帝国尊严和利益;另一部分人则认为继续在新加坡流血耗资巨大且不道德,应该寻求政治解决方案,甚至考虑与南方军委“那个李幼邻”进行某种接触和谈判。
内阁会议上,外交大臣、殖民大臣、财政大臣、海军大臣各执一词,互相攻讦。财政大臣拿着雪茄的手在颤抖,咆哮着新加坡的平叛开支已经是个无底洞,严重影响了本土的经济复苏计划。海军大臣则强调皇家海军的力量被分散在从北海到远东的广阔海域,如果南洋局势彻底糜烂,帝国将失去至关重要的战略支点和资源产地。麦克唐纳首相面色灰败,试图调和,却发现自己左右为难。帝国的荣光与现实的窘迫,强硬的面子与妥协的里子,在这里激烈碰撞。对南洋的整体战略,陷入了一片泥泞的混乱和令人绝望的迷茫。
东京,陆军省和海军省的大楼里,另一种狂热在涌动。新加坡的“混乱”和英国人的“虚弱”被参谋们反复分析、放大。南进的论调越来越甚嚣尘上。在台湾的高雄、澎湖,在委任统治的南洋群岛,秘密的勘测、机场扩建、物资储备在加速进行。海军将领们盯着南海的海图,手指划过荷属东印度盛产石油的婆罗洲和苏门答腊。陆军将领们则盘算着法属印度支那的橡胶和粮食。对南方军委,试探更加露骨。特使传递的信息越来越直白:倭寇可以“理解”甚至“默许”华夏力量在缅甸、暹罗乃至马来亚北部的存在,作为交换,希望南方军委能在倭寇“维护南洋资源地区稳定”的行动中保持“善意的中立”,并“考虑”在石油、橡胶、铁矿等战略物资供应上给予“便利”。
这几乎是不加掩饰的划分势力范围的提议。倭寇的野心,如同出鞘的武士刀,寒光凛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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