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点了点新加坡,然后划过整个马来半岛。“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不是从外部被攻破的。马来亚和新加坡,和暹罗、缅甸一样,甚至更甚。英国人的殖民统治,建立在少数欧洲官僚、资本家与本地封建贵族、买办的合作之上,建立在对我广大华工、马来农民、印度劳工的残酷剥削之上。种族隔离、经济压榨、政治无权,社会矛盾就像干燥的柴薪,已经堆积如山。我们的任务,不是派大军去硬碰硬,而是去点燃这些矛盾,让殖民统治从内部燃烧起来。”
他回到办公桌前,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而具体的指令,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第一,命令‘南洋解放阵线’,在马来亚和新加坡,特别是新加坡、槟城、吉隆坡、怡保这些大城市和工矿中心,加大宣传鼓动和组织发展的力度。宣传要更具针对性,多使用本地方言,讲述本地人熟悉的故事。重点发动锡矿工人、橡胶园雇工、码头苦力、黄包车夫这些最底层的劳动者,还有那些受中文教育、对现状不满的华人青年。可以尝试在条件成熟的地方,选择几个典型的、压迫深重的英国资本企业或种植园,精心策划几次有规模的罢工或请愿抗议。诉求要具体合理,比如反对克扣工资、要求八小时工作制、改善工伤待遇。目的是多重的:测试英国殖民当局和资本家的反应底线和镇压策略;揭露殖民统治的剥削本质;在实践中锻炼我们基层干部的组织和领导能力;将最受压迫的群众吸引和组织到我们周围。注意控制规模和烈度,现阶段避免流血冲突,以非暴力经济斗争为主,但要做好应对镇压的准备,保护好骨干。”
“第二,充分利用我们日益完善的南洋华侨网络。加大向新马地区秘密输送短波收音机、油印机、进步书刊和宣传品的力度。特别是那些可以收听到我们暹罗、缅甸华语广播的改装收音机,要想办法送到有影响力的华人社团、学校、会馆,甚至一些中下层官员、警察的家中。让更多的新马华人,能直接听到我们的声音,了解暹罗、缅甸发生的变化。思想上的渗透,往往比物质上的援助更有力。同时,继续通过秘密渠道,向有潜力的进步青年、知识分子提供奖学金,吸引他们到仰光或曼谷的学校学习,为我们培养未来的干部。”
“第三,命令警卫军主力部队和缅甸人民军,在缅马边境(克耶邦、克伦邦一带)和泰马边境(北大年、也拉、陶公府一带),举行系列‘例行军事演习’。演习要公开,规模要足够大,要展示我们的重装备和部队训练水平。目的很明确:保持对英国驻马来亚军队的军事压力,牵制其部分兵力,使其不敢轻易抽调力量去镇压内部可能出现的动荡,同时,也给马来亚内部的反对力量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外部有强有力的支持。具体演习方案,由总参谋部拟定,要做到张弛有度,既施加压力,又不主动挑起边境冲突。”
“第四,秘密接触马来亚的部分苏丹和贵族。这些人并非铁板一块,有些人不满英国人的控制,有些人则对南方军委在缅甸、暹罗对待旧上层的手段感到恐惧。通过中间人,可以给他们传递一些模糊但有吸引力的信息:比如,南方军委尊重亚洲各国的传统文化和宗教;比如,在‘驱逐西方殖民者’后,可以考虑保留部分开明、合作的本地传统上层在地方治理中的一定地位和利益;甚至暗示,如果他们能在未来的变动中保持中立或提供某种帮助,其家族和地位可以得到保障。目的不是真的信任或依靠他们,而是分化瓦解英国殖民统治的同盟基础,制造猜疑,让他们在关键时刻犹豫不决,甚至为我们提供一些内部情报。”
一口气下达了针对马来亚的四条指令后,李幼邻稍作停顿,转向另外两个方向。
“对日本人的秘密接触,”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可以谈,而且要‘积极’地谈。告诉他们的联系人,南方军委在亚洲的目标,是驱逐西方殖民势力,打破白人统治的旧秩序,这与日本国内某些人士倡导的‘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驱逐英美鬼畜’的口号,在反对西方殖民这一点上,有共同之处。我们可以表示,理解日本对南洋资源的‘合理关切’。甚至可以暗示,在解决西方殖民势力后,在法属印度支那和荷属东印度的利益安排上,存在协商和合作的空间。总之,要拖住他们,给他们一种可以与我们妥协、甚至合作的幻觉,让他们把主要的军事压力和精力,继续放在中国华北,而不是过早地掉头南下,干扰我们的南洋布局。谈判可以谈得热闹,条件可以开得模糊,实质性的东西,一点不给。”
“美国人那边,”李幼邻的语气稍缓,但依然带着算计,“让墨菲传话过去。可以明确表示,南方军委高度重视与美利坚合众国的关系,尊重美国在菲律宾的‘特殊利益和历史联系’,视美国为西太平洋重要的稳定力量。我们愿意与美国保持友好、非敌对的关系,并在维护西太平洋,特别是南海地区的‘航行自由与商业繁荣’方面进行合作。空头支票,不妨开得大方些。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是巩固在缅甸和暹罗的新政权,消化胜利果实,发展经济军工,是让新马地区的星星之火,借助风势,烧得更旺一些。稳住美国,避免它过早地、公开地站到英国一边,就是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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