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担忧,也有期待,甚至……有些兴奋。”另一个比较年轻的声音回答,他是负责组织工作的同志,“英国佬越是紧张,动作越大,越说明他们心里害怕,害怕总指挥在暹罗和缅甸做的事情在这里重演。这反而让一些原本观望的工友和街坊觉得,南边(指南方军委控制区)的路子或许真有希望。我们在红土坎的铁矿、巴生的港口、霹雳的橡胶园,还有新加坡的船厂和街区,发展的外围同情者和秘密工会成员,最近一个月有明显增加。大家都非常小心,用约定的暗号和死信箱联系。另外,‘南风’同志(暹罗方面的联络代号)从北边送来了一批经费,还有二十台经过改装、可以收听到特定频段的短波收音机,已经分批藏好了。暹罗和仰光的华语广播,特别是关于土地分配、工厂建设、扫盲教育的报道,很有吸引力。”
“海鹰”点了点头,手指在木桌粗糙的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描绘着什么图景。“情绪可以理解,但我们必须冷静。当前阶段,我们的核心任务不是盲动,不是搞轰轰烈烈的暴动,那只会给敌人送借口,把我们好不容易积蓄的力量暴露在屠刀下。我们的任务是:积蓄力量,渗透组织,宣传主张。就像在冻土下生长的根须,要悄无声息地蔓延,吸收水分和养分,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他环视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宣传的重点,要放在揭露英国殖民统治的本质——他们如何通过垄断贸易、控制资源、廉价掠夺劳工,把我们的财富一船一船运回伦敦;要宣传缅甸和暹罗在南方军委帮助下发生的变化,特别是底层人民生活的改善,要讲具体的故事,比如某个佃户如何分到土地,某个工人子女如何上了夜校。要突出我们华人在那两个地方地位的提升,不再是‘海外弃民’,而是新社会的建设者和主人之一。这对这里的华人,尤其是那些受尽歧视和压迫的底层同胞,有直接的冲击力。”
“具体行动上,”他继续部署,“可以组织一些小规模的、非暴力的经济斗争。比如,在几个我们基础较好的种植园或工厂,发动工人提出明确的、合理的要求:增加一点微薄的工资,改善一下恶劣的住宿条件,反对工头的无理打骂。规模不要大,诉求要具体,方式要合法(至少在表面上看)。这既能试探英国人和资本家的反应底线,看看他们的镇压决心到底有多大,妥协空间又在哪里;同时,这也是极好的锻炼,锻炼我们同志的组织能力、斗争策略和群众的动员能力。记住,现阶段,斗争是为了教育群众、组织群众,积累经验,而不是为了胜利本身。哪怕失败了,只要过程能让工人们认识到团结的力量和资本家的本质,就是成功。”
有人问道:“武器方面呢?‘南风’上次说,可以协助从暹罗边境秘密运送一些进来,但我们这边接收和隐藏的条件有限。”
“海鹰”摆摆手:“武器是最后的手段,是迫不得已时用来保护组织和关键同志,或者在决定性时刻配合外部行动的。现在远远不是使用武器的时候。那批武器,如果过来了,要选择最可靠的人员,用最稳妥的方法分散隐藏,地点要绝对保密。对武器的渴望,有时候会让人冒进,这是大忌。我们现阶段的主要武器,不是枪炮,而是人心,是思想,是组织。李幼邻总指挥和南方军委的整体战略很清晰,南洋的问题,根源在于殖民主义和封建主义的双重压迫,解决它需要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的综合手段,需要内外结合。我们的任务,就是做那内部的种子,耐心地在敌人的心脏地带生根、发芽,积蓄力量。当时机成熟,南方军委的外部压力达到临界点,我们内部的力量也足够呼应时,星星之火,方可燎原。传话给各条线、各个小组的同志们:耐心,隐蔽,发展。保护自己,就是保护革命的火种。”
密室的会议在悄无声息中结束,众人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从不同的方向消失在吉隆坡夜晚的街巷中。他们带走的,是具体的任务和坚定的信念。一股看不见的潜流,在英属马来亚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开始加速流动。
世界的另一端,东京,陆军参谋本部那座阴森肃穆的建筑里,气氛同样凝重而激烈。时间已是二月二十八日深夜,但会议室的灯光依然雪亮,浓重的烟草味几乎凝结成雾。一份关于南洋局势的紧急评估报告,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每一位陆军中枢将领的心头。
“这是天赐良机!千载难逢!”一个佩戴大佐肩章、面色亢奋的军官用力挥舞着手中的报告,唾沫几乎要溅到对面同僚的脸上,“英国人在远东的力量已经外强中干!他们在暹罗不战而退,将战略要地拱手让给李幼邻,这充分暴露了伦敦的虚弱和犹豫!整个南洋,法属印度支那、荷属东印度、英属马来亚和婆罗洲,现在就像熟透的果子,挂在树上摇晃!帝国应立即启动‘南进政策’,果断出兵,抢占这些富饶的殖民地!那里的石油、橡胶、锡、大米,正是支撑帝国圣战、完成八纮一宇伟业所急需的战略资源!我们还在等什么?难道要等到南方军委或者美国人把一切都吞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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