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披汶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诸位,请搞清楚。和我们打交道的,是南方军委,不是南京国民政府。李幼邻的根基在奉天、在广西,他的野心在南洋。他现在要的,不是吞并暹罗,不是把这里变成中国的一个省——至少现在不是。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能为他提供战略纵深、资源和兵源的盟友,或者说,仆从国。”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是,这条约苛刻,屈辱,丧权辱国。但请你们告诉我,不签,我们有什么出路?”
他指向窗外,虽然拉着窗帘,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方向是皇宫:“拉玛七世还在偏殿里软禁着,他的追随者还在暗处活动。南方的穆斯林分离势力,在英国人暗中支持下,已经攻占了两个县城。北方的军阀在观望,只要我们显出一丝虚弱,他们就会扑上来撕碎我们。我们内部呢?军队派系林立,文官系统瘫痪,国库因为政变动荡和英国人的经济制裁,已经快见底了。老百姓在观望,商人不敢投资,农民不敢种地,工厂停工。这个国家,就像一个到处漏水的破船,而我们,”他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就是站在这个破船上的赌徒!”
所有人都被他的激动震慑住了。
披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然带着铁一般的冷硬:“区别?区别就在于,签了它,我们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还能以暹罗领导人的名义发号施令,还能慢慢整合力量,还能用南方军委的援助来修船补漏。不签它,英国人、美国人,甚至那些还在观望的旧势力,会立刻把我们撕碎!南方军委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们,寻找新的代理人。到时候,我们是什么?是丧家之犬,是阶下之囚!是被送上断头台的篡位者!”
他拿起那份草案,纸张在他手中簌簌作响:“主权?拉玛七世倒是有‘主权’,现在在哪里?在偏殿里,连一杯干净的饮水都要看守卫的脸色!没有实力支撑的主权,就是空中楼阁,是孩童怀里的黄金,走在强盗横行的街上!”
他走到墙边,猛地拉开一幅东南亚地图的帘子,手指点在上面:“看看缅甸!昂山将军当初也想搞独立,结果呢?被英国人追得满山跑,最后不得不和南方军委合作。现在缅甸怎么样?虽然受制于人,但铁路在修,工厂在建,学校在盖,军队在整训,社会在表面上稳定了。南方军委是真金白银在投入!他们需要缅甸作为屏障,需要缅甸的资源,所以他们愿意投资。对我们,也一样!”
他转向披集亲王,语气稍微缓和,但依然强硬:“亲王殿下,诸位同僚。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像个贵族小姐一样哭哭啼啼谈论尊严和主权,而是像个溺水者一样,先抓住眼前能救命的木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披汶粗重的喘息声。披集亲王颓然倒在椅子里,闭上眼睛,半晌,才无力地挥了挥手:“你说得对……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我们……没有选择。”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最终,都默默低下了头。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所谓的尊严和主权,脆弱得不堪一击。
“通知仰光,”披汶整理了一下军装,声音恢复了冷静,“我们同意就条约细节进行谈判。我将亲自率团前往。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准备一下,谈判结束后,我直接去奉天。既然要卖,就卖个彻底,卖个好价钱。至少,要让李幼邻看到我们的‘价值’和‘忠诚’。”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热带特有的燥热,吹拂着军港码头。两艘崭新的郡级重型巡洋舰“肯特”号和“伯威克”号,如同两只威严的钢铁巨兽,停泊在深水泊位。旁边是四艘V级驱逐舰,烟囱里已经冒出淡淡的黑烟,锅炉正在加压。水兵们在甲板上忙碌,进行出航前的最后检查。起重机将一箱箱弹药和补给品吊装上舰。
码头边,新加坡总督兼远东英军总司令金文泰爵士,一身白色热带制服,手拄文明杖,正与舰队司令道森少将低声交谈。周围站着十几位高级军官和殖民地官员,人人面色凝重。
“道森,记住你的任务核心是威慑,是展示力量,是施加压力,”金文泰爵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道森耳中,“不是开战。绝对,绝对不要首先开火。伦敦的态度很明确,现阶段要避免在远东卷入另一场大规模冲突,尤其是在欧洲局势如此微妙的时候。”
道森少将是个标准的皇家海军军官,身材笔挺,脸颊瘦削,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他立正回答:“明白,总督阁下。抵达暹罗湾后,我舰队将在国际水域举行实弹演习,科目包括主炮远程射击、防空火力演示和反潜演练。已邀请驻曼谷、西贡、香港的各国武官及新闻记者随舰观礼。我们将展示皇家海军维护远东和平与条约尊严的决心和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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