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众支持叛军?”拉玛七世难以置信。
“是的。”披西亲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在彭世洛,叛军打开地主的粮仓分粮,取消农民的高利贷债务。在素可泰,他们处决了三个民愤极大的税吏。陛下,我们的子民不在乎谁坐在曼谷的王座上,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不被官吏欺压。叛军给了他们这些,所以他们支持叛军。”
“那披汶·颂堪是什么人?一个野心家!一个……”
“一个能给他们希望的人。”披西亲王打断国王,这在平时是大不敬,但此刻谁还在乎这些?“陛下,我知道您想做一个好国王,您登基时减税、修法、建学校,我都知道。但太慢了,太温和了。这个国家积弊太深,需要一场风暴来清洗。而披汶,就是那场风暴。”
拉玛七世盯着自己的堂弟:“你……你也支持叛军?”
“我支持能拯救暹罗的人。”披西亲王迎上国王的目光,“无论是谁。陛下,请恕我直言,现在摆在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立即与叛军和谈,接受南方军委的条件,至少还能保住王室的部分体面;要么……等待被推翻,到时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英国人呢?他们答应派兵……”
“英国人的巡洋舰还停在海湾里,但他们一兵一卒都不会派。”披西亲王冷笑,“欧洲的希特勒、地中海的墨索里尼,已经让伦敦焦头烂额。他们最多给我们一些过时的武器,然后等着我们两败俱伤,再来捡便宜。陛下,国际政治,从来就没有仁慈。”
拉玛七世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暮色中的曼谷。这座城市依然繁华,王宫外的街道上,小贩在叫卖,僧侣在化缘,孩子们在奔跑嬉戏。但他们不知道,风暴正在逼近。
“披西,如果……如果我退位呢?”国王突然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披西亲王身体一震:“陛下……”
“如果我退位,让阿南塔(注:拉玛八世,当时年仅九岁)继位,你摄政。然后与叛军和谈,与南方军委周旋,能不能……保住暹罗的独立?”
披西亲王久久没有说话。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下,黑暗笼罩了曼谷。
“也许能,也许不能。”最终,他诚实地说,“但至少,这是目前最不坏的选择。陛下,有时候退一步,不是为了认输,而是为了有机会再进一步。”
拉玛七世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仿佛老了十岁。
“让我……再考虑一晚。”
“请陛下尽快决断。叛军不会等,南方军委不会等,英国人……更不会等。”披西亲王深深鞠躬,退出了房间。
他走在王宫长长的走廊里,脚步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拐角处,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是“南风”组织的特使。
“亲王殿下,谈得如何?”
“国王动摇了,但还没有下定决心。”披西亲王低声道,“我们需要再推一把。”
“您的意思是?”
“在曼谷制造几起‘意外’。”披西亲王的声音冷得像冰,“针对主战派大臣的意外。让国王知道,拖延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特使点点头:“明白。伦敦那边我们也会施加压力,让他们明确拒绝出兵。双管齐下,应该能在新年之前让国王做出决定。”
“南方军委的条件,能再谈吗?特别是关于驻军和内政指导那几条……”
“亲王殿下,”特使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诡异,“您要明白,谈判的筹码,是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等曼谷换了主人,条件……自然可以重新谈。但前提是,曼谷要先换主人。”
披西亲王停下脚步,望向窗外。夜色中的曼谷,万家灯火,看似平静,但暗流已经在涌动。他知道,自己正在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但盒子已经打开一条缝,再也关不上了。
“去做吧。”他说。
特使消失在阴影中。披西亲王独自站在走廊里,久久不动。他想起了在法国留学时,一位教授说过的话:历史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进程,它是钢铁与鲜血的碰撞,是理想与现实的残酷妥协。而此刻,他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亲手推动着那个碰撞与妥协的发生。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扬,肃穆,仿佛在为这个即将终结的时代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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