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改委机关食堂，二楼小灶区。
虽然已过饭点，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紧张感。往日里喧闹的圆桌旁，此刻只有零星几人低头用餐，筷子碰到瓷碗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陆沉坐在靠窗的方桌前，面前是一份简单的两荤一素：红烧狮子头，清炒油麦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对面的位置空着。
自从“817专案组”进驻，以及那个令华尔街胆寒的下午之后，整个发改委大楼里，没人敢在这个时间点，若无其事地坐在陆沉对面。
直到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闯入这片静默区。
来人端着餐盘，手抖得厉害，餐盘里的不锈钢汤勺撞击着边缘，发出刺耳的“叮当”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灰白且凌乱，背有些佝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陆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头也没抬：“坐。”
那人像是听到了某种特赦令，又像是被吓了一跳，餐盘重重地磕在桌面上，汤汁溅出来，洒在他的袖口上。
“陆……陆主任。”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陆沉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在那张满是沧桑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王刚。
二十年前，青阳大学男生宿舍302，睡在他上铺的兄弟。那个曾信誓旦旦说“苟富贵，勿相忘”，也是那个在毕业前夕，为了一个留京指标，亲笔写下陆沉“思想激进、不服管教”举报信的人。
“审计署最近很忙？”陆沉语气平淡，就像在问候一个普通同事，“听说你在基建审计司干了十八年科员，不容易。”
王刚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张枯槁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他知道，陆沉什么都知道了。
“陆沉……不，陆主任，我……”王刚的嘴唇哆嗦着，双手死死抠着桌沿，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当年的事，我是被逼的！是赵锐，还有刘明，他们拿留京指标卡我……我家里穷，你也知道，我如果回老家，这辈子就完了……”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陆沉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没有波澜。
王刚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面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所有的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份思想鉴定材料，换一个农业部的工勤编，外加一个集体户口。”陆沉拿起筷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米饭，像是在计算一笔陈年旧账，“王刚，在这个交易里，我陆沉的前途，就值这么点价码？”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王刚突然崩溃了。他从椅子上滑落，“噗通”一声跪在坚硬的水砖地上。
这一跪，动静极大。
食堂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有震惊，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对权力倾轧的恐惧。
“看在咱们四年同窗，睡上下铺的份上……陆主任，你拉兄弟一把！”王刚涕泪横流，伸手想要去抓陆沉的裤脚，“纪委的人已经在查我的账了，那几笔工程款……我要是进去了，老婆孩子怎么办？你现在是大领导，只要你一句话……”
陆沉微微收腿，避开了那双脏手。
他放下筷子，看着盘子里那几粒沾着红烧汁的剩饭，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王刚，你知道我在老干局陪那群老头子下棋的那三年，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王刚的哭嚎声戛然而止，他仰起头，茫然地看着这个曾经熟悉、如今却高不可攀的老同学。
“我遗憾的不是没进部委，也不是被赵锐踩在脚下。”
陆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食堂的嘈杂，钻进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心里。
“我遗憾的是，当初我竟然真的相信过，你是为了给我省钱才不去聚餐，而不是为了省下钱去给刘明送礼。”
王刚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
原来，他不仅知道结果，甚至连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友情这东西，一旦标了价，就不值钱了。”
陆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食堂门口那两名一直像雕塑般站立的黑衣特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们动作干练，一左一右，像提死狗一样将瘫软在地的王刚架了起来。
“带走。”
陆沉没有再看王刚一眼，那是处理垃圾的态度。
“陆沉！你没良心！你不得好死！！”王刚在被拖出食堂的那一刻，发出了绝望的诅咒，“你这么冷血，早晚也会众叛亲离！！”
咒骂声随着厚重的弹簧门关闭而隔绝。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沉拿起桌上的工作证，别在胸口，转身向外走去。沿途的餐桌旁，原本坐着的几位处长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齐刷刷地站起来，把头埋得很低，大气都不敢出。
走出食堂大门，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秋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无力地落下。
跟在身后的王维邦快走两步，递上一块热毛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沉的脸色：“主任，这个王刚……要不要跟纪委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
“不必。”
陆沉接过毛巾擦了擦手，随手扔进旁边的回收箱。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湛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目光幽深。
“公事公办。”
王维邦心头一凛，连忙点头称是。
陆沉迈步走下台阶，皮鞋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人心这东西，”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复杂的官场听，“比那些深埋在地下室里的档案，还要难查。”
远处，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已经停稳。
新的战场，还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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