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稍作停顿,将主画面切换到一个高空俯瞰镜头。镜头穿透午后略显稀薄的云层,聚焦在幸福花园小区六号楼。林枫家阳台一角清晰可见,几盆植物在阳光下绿意汹涌,几乎要溢出画面。林枫的身影偶尔在窗帘缝隙后缓慢移动,大部分时间静止,似在静坐,或只是望着窗外。
“核心目标,林枫。”水沐瑶语气中的平静渗入一丝微不可察的郑重,“回归后活动半径高度收缩,基本限于居所及小区周边五百米范围。个体能量辐射读数……”她指向旁边一个几乎呈绝对平直绿线的波形图,“持续处于极低阈值,甚至显着低于其离开前的基准波动水平。但,根据七十二小时前西郊林区异常能量爆发点及空间结构扰动残留痕迹进行的逆推模型演算,事件峰值能量强度及规则干涉深度,超越我局现存所有档案记录上限至少三个数量级。最终评估:目标林枫掌握着无法以现有理论框架理解、无法以现有技术手段测度的绝对性力量,且其对自身力量的控制已达收放由心、返璞归真之境,可完美敛息,隐于市井。”
高震沉默地注视着那条死寂的绿线,又抬眼看向屏幕上那扇普通的、贴着褪色福字的旧钢窗。记忆闪回,是那个凌晨,在弥漫着淡淡焦糊味和孩童啜泣声的客厅,林枫平静地拉开门,用“入室盗窃未遂”和“孩子恶作剧”轻描淡写地覆盖了一切。是那份被自己亲手签批、归入“误报、系统误触”文件夹的、干净得让最老练审计员都挑不出毛病的报告。
“他对眼前的生活,”高震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天平称量,“很满意。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全力守护这份生活。两个孩子,那套老房子,当护士的姐姐,开咖啡馆的邻居……这些,是他选择停泊于此的‘锚’。”
水沐瑶颔首,调出另一组数据流——林枫过去几天通过电子支付产生的零星消费记录、近乎空白的网络访问足迹、以及通过非敏感社会关系模型捕捉到的、他与林薇、苏曼等人互动时传递出的情绪温度图谱。“所有行为数据矢量均指向明确的‘归家者’心理模型。核心诉求为稳定、安宁、日常秩序恢复、亲密关系维系。未检测到任何扩张性、展示欲、或寻求社会特权倾向。其对官方组织,特指我局,表现出清晰的态度倾向:互不干扰,保持距离,但在不破坏表面平静的共识前提下,愿意提供最低限度的、形式上的配合。”
她目光转向高震,等待最终指令。“局长,综合评估流程已完成。目标威胁潜力评级:极高,根源为其不可测性。目标现实威胁等级:极低,依据为其当前行为模式与意图分析。管理策略建议……”
高震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切断手势。他最后凝视大屏幕。画面恰好切换到傍晚时分,幼儿园放学的人潮。糖糖一手紧抓小雅,另一只手在空中兴奋挥舞,正仰着小脸对前来接送的林薇连说带比划,脸颊因激动而通红。林薇弯着腰,眼里盛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宠爱与如释重负,手指轻轻梳理着女儿跑乱的鬓发。苏曼提着印有咖啡馆logo的纸袋站在一旁,正弯腰对小雅说着什么,顺手将一块小饼干塞进小雅手心。林枫落后几步,肩上随意搭着糖糖那个花哨的书包,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熟悉的街景、归家的行人、以及远处渐渐亮起的路灯,最终落在前方喧闹温暖的三人身上时,那双深潭般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错觉的、冰川融化般的柔和。
那是城市千千万万个傍晚中最普通的一幕,嘈杂,平凡,充满人间烟火的琐碎声响。但在第七局地下监控室冷白色的灯光下,这一幕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的力量——那是“日常”本身的力量,是“家”这个简单词汇所能凝聚的全部重量,是足以让穿越星海的旅人甘心收敛羽翼、敛去光芒、深深扎根于此的、最温柔也最强大的引力。
“指令。”高震转过身,屏幕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冷硬的明暗交界线。声音不高,却像钢印般清晰烙在寂静的空气里。
水沐瑶立刻坐得更直,指尖悬在加密记录键上方。
“一,档案更新。林枫、唐糖、林雅,三人档案合并,内部权限标识更新为‘烛龙’。密级调整为局内最高,访问权限锁定。定性为‘最高优先级友好观察目标’。”
“烛龙”这个代号在第七局内部档案中只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代表着一种敬畏的沉默。古老的神话意象指向双目如炬、洞察幽冥,却又隐于钟山、不扰人世的存在。
“二,核心原则。非必要,不接触。禁止主动监视,仅允许最低限度的、以不引发目标感知为前提的被动环境观察。维持其现有生活状态稳定,为一切行动的最高优先级。任何可能引发目标警觉、不适或反感的举措,一律禁止。”
“三,隐性便利。在其日常生活半径内,启动‘背景优化’协议。确保其住所及频繁活动区域的基础设施运行平稳,其直系亲属林薇的工作环境得到隐性关照,其核心社交节点如苏曼的咖啡馆所在街区的常规秩序得到优先维护。所有操作需经由至少三个中间环节,确保路径不可追溯,痕迹自然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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