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一片寂静。
不是恐惧。
是沉默的、压抑的、正在燃烧的决绝。
“但我们不是去毁灭他们。”沈浩的声音平稳,带着某种超越仇恨与偏见的、对这片大陆所有生灵的悲悯。
“我们要做的,是终结那场撕裂了亿万年的战争本身。”
“我们要让永昼的子民明白,黑夜不是背叛,是安眠。”
“我们要让永夜的子民明白,白昼不是侵略,是苏醒。”
“我们要让这片大陆上所有生灵——无论他们曾信仰太阳,还是曾膜拜月亮——”
“都重新学会,在昼夜交替的韵律中,呼吸。”
长久的沉默。
然后,暮石老人缓缓站起身。
他苍老的身形在火光中依旧佝偻,却挺得笔直。他看着沈浩,浑浊的眼中有泪,也有火。
“沈大人。”
他的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
“暮色谷,从未投降。”
“这一次,也不会。”
他转身,面向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声音骤然拔高:
“孩子们!”
“你们中有人生在这里,有人是逃难至此,有人是祖辈三代、五代都埋在这片黄昏的土地上!”
“你们还记得吗——记得你们的祖辈为何被驱逐?记得你们为何不能踏足永昼的‘圣域’、也不能涉足永夜的‘净土’?”
“因为你们身上流着‘不洁’的血!”
“因为你们不愿跪拜永恒的太阳,也不愿臣服永恒的月亮!”
“因为你们……想看到真正的昼夜!”
他的声音在暮色谷的夜空中回荡,苍老而雄浑,如同被压抑了亿万年的地火,终于找到了喷薄的裂隙。
人群中,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有人握紧了拳头。
有人站起身,走到篝火前,站在暮石老人身后。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陈丁第一个站起来,断臂吊在胸前,却站得比谁都直。他咧嘴大笑,火光映在他满是伤痕的脸上,如同一尊从炼狱归来的怒目金刚。
“老子早就看那帮假模假式的太阳疯子不顺眼了!”他的声音如同炸雷,“要打就打!怕他个鸟!”
李浩添站起身,没有言语,只是将断剑残骸插在身侧地面,沉默地立在沈浩身后。
影从阴影中走出,立在沈浩另一侧。他的匕首早已在光暗交界的归途中遗失,此刻腰间空空荡荡,却依然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秦珞芜站起身。她依旧虚弱,需要扶着沈浩的手臂才能站稳,但眉心的灵光却明亮得惊人,如同漫漫长夜中唯一不曾熄灭的灯塔。
磐缓缓站起身。他的伤势极重,每移动一寸都如同刀剜,但他依然在陈丁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站在沈浩身侧。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
如同亿万年来始终伫立在暮色谷的那根晷针——沉默,苍老,却从未倒下。
广场上,越来越多的人站起身,走到篝火前,站成一道沉默的、绵延的人墙。
老人,女人,甚至那些瘦弱的半大孩子。
他们有的握着简陋的武器,有的赤手空拳。
但他们都站着。
在暮色谷永恒的黄昏天穹下,在亿万年来第一次流动的晨昏微光中。
他们站着。
沈浩看着这些人。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微微躬身,向着这些从尘埃中崛起、向永恒宣战的凡人。
——致以最深的敬意。
篝火燃尽,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到临时栖身的石屋与帐篷,为即将到来的苦战积蓄体力与信念。但没有人真正入眠。这一夜,暮色谷中处处可见倚窗而坐的身影,抬头望向那片从未如此陌生的天空。
沈浩独自站在晷针基座旁。
磐已经支撑不住,被陈丁和李浩添搀扶回去休息。秦珞芜固执地留到最后,却也在沈浩的轻声劝说下,被暮石老人护送回屋。她的身体还未恢复,这一日的奔波与激动,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现在,偌大的广场上,只剩下沈浩一人。
他抬起头,望向天穹。
那片他曾经无比熟悉的、永恒的昏黄,此刻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流动着。天顶的那一抹“白”比傍晚时又扩散了一丝,而天际线边缘的“墨”也愈发深沉。
那是昼夜的第一缕呼吸。
微弱,滞涩,随时可能再次停止。
但他能感觉到,那呼吸与自己心脏的跳动,是同步的。
他闭上眼。
意识沉入那根连接他与秦珞芜眉心灵光的无形之线,沉入光暗交界之心深处那枚刚刚苏醒的“点”,沉入这片大陆亿万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变化”的地脉与天穹。
他能感觉到太多东西。
永昼方向,那崩塌的神殿废墟中,幸存的大祭司们正在疯狂地举行某种禁忌的仪式。他们在向太阳神献祭——不是祭品,而是信徒本身。那些狂热到失去理智的虔诚信徒,甘愿化作祭坛上的燃料,只为重新点燃“永恒白昼”那已坠落的幻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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