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去走一遭罢。”他转身往签押房走去,心底却渐渐活络起来。既然要例行巡查,何不让那富得流油的陈东家“犒劳”一番营中弟兄?若能得些实惠,不但能填补送礼的亏空,或许还够再往广州的中间人处打点一二——张道台那条线,须得时时维持着温热才行。他忆起去岁在府城宴席上见过的黄姓商人,那人敬酒时袖口微露的羊脂玉扳指,温润的光泽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精明。
廊下的日影又偏了一寸。刘德勋下意识抬手,指尖却只触到腰间束带的凉意——那把跟随多年的腰刀并未佩在身上。署衙之内,文牍往来,按例是不携刃的。那刀连鞘挂在签押房北墙的架子上,鲨鱼皮鞘被他这些年摩挲得光亮如鉴,此刻正静静映着窗格里透进来的斜阳。
那刀是从珠江口跟到琼州来的。见过省城夜宴时烛火映在刃上的浮光,也斩过琼州山林里缠人脚踝的毒藤。如今,他只盼着它能再跟着自己,离开这日头毒辣、海风湿黏的琼州,回到哪怕官阶低些、却终有四时分明、街市熙攘的省城去——到了那时,或许也不必再日日将它悬于壁上,而是能佩着一柄更轻便的、象征内城治安的文职佩刀,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巷里。
签押房里,当值的书吏已磨好了墨,淡淡的松烟气息在闷热的午后弥散开来。刘德勋提起笔,在今日巡查文书上落下第一个字。笔锋落在纸面的沙沙声里,他腰背挺得笔直,手腕稳得像从未抖过——仿佛那些深夜对灯枯坐、反复推敲字句的煎熬,那些被海潮声搅得支离破碎的梦境,都未曾在他眉宇间留下一丝可供旁人窥见的痕迹。
第二日上午,蝴蝶的翅,在平静的清晨被无形的气流搅动。
百仞滩基地指挥中心内,监控屏幕突然发出尖锐的警示音。负责值班的肖泽楷瞳孔一缩——画面上,通往基地的土路烟尘微扬,约五十余名身穿清军号服、头戴红缨笠帽的兵丁,正簇拥着几名骑马的官佐,朝基地方向迤逦而来。队伍前头,“琼州镇标左营”、“肃静”、“回避”的老旧木牌子在晨光下晃得刺眼。
“磊哥!清军来了,五十多人,有刘德勋带队!”肖泽楷立刻接通了对讲机。
训练场上的王磊心中一紧,果断下令:“全体注意,非战斗人员立即进入隐蔽位置!战斗人员进入一级戒备,未得命令严禁暴露!李铁军、迟浩刚,带人控制围墙各要点,听我信号!”
他飞快跑回房间,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绸缎长袍,戴上琼州本地竹制凉帽,又将一支手枪和两个弹夹稳妥地藏进袖袋与腰间。此刻,他必须是“陈家庄管事王先生”。
基地内瞬间转入静默戒备。人员迅速疏散至预设掩体,负责战备值班的元老们则持枪上弹,快速地进入围墙后的射击阵位。许多经过巧妙伪装的射击孔后,目光紧盯着外面那些越来越近的红色缨帽与陈旧兵器。
围墙外。
刘德勋勒住马,眯着眼打量眼前这堵高大平整、灰扑扑的墙体。墙修得实在古怪,不见砖缝,光滑得像是用一整块巨岩凿出来的,在岭南湿热天气里竟没生多少青苔。他心下嘀咕:这庄子处处透着不寻常……不过,他这趟来,本意是敲打敲打那两位据说手面阔绰又有些知府门路的外路商人,顺道收些“规矩钱”,把场面圆过去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银钱到位,管他墙修成什么样?况且,真深究下去,万一牵扯出什么麻烦人物或勾当,反而不好收场。他打定主意,待会儿见了那姓陈或姓肖的,敲上一笔,训诫两句“安分守己”,便打道回府。
一旁的林振新却连马都没下,只是腰背挺直地坐在鞍上,目光如刀子般刮过这堵异样的高墙。没有岭南大宅常见的镬耳墙,没有水磨青砖,墙上那些分布均匀的小孔更是刺眼——这哪里是富家庄园的院墙?分明是精心构筑的防御寨堡!整个庄子静得出奇,连寻常大户人家应有的犬吠鸡鸣都听不见几分,只有海风掠过墙头的细微呜咽。这种异样的寂静让他心底莫名地发毛,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另一只手已习惯性地按在了腰刀冰凉的刀柄上。他瞥了一眼身旁似乎只关心“茶敬”的刘德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庄子里头,恐怕不止是种甘蔗那么简单……他倒真想进去“瞧瞧”。
侧边一扇包铁小门“吱呀”一声打开。王磊快步迎出,脸上堆起圆熟的笑意,对着刘德勋深深一揖:“不知千总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小人姓王,暂管庄中杂务。”
刘德勋见他衣着体面、礼数周到,心中稍定,抓紧马缰端着官腔道:“本官听闻庄内常有操练喧哗,聚集多人,可有此事?”
“回大人,”王磊笑容不改,示意身后随从捧上一只沉甸甸的布包,“庄中雇了些壮丁垦殖,偶尔喊几声号子,绝不敢扰攘地方。区区茶敬,还请大人与诸位军爷笑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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