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大意,轻轻挪到工作台旁,借着透气孔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警惕地注视着房间中央那片被破铁锅遮盖的区域。一切似乎如常。
时间在风声和紧绷的神经中缓慢流逝。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就在唐十八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敏感时,另一种声音出现了。
不是从地道方向,而是从……门外!是一种极其轻微、但非常有节奏的、类似指甲或硬物连续轻叩门板的声音!
“笃、笃、笃……笃、笃。”
三短两长!停了片刻,又是三短两长!
这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叩门!而且用的是某种约定的暗号!
唐十八的心脏猛地收缩。谁?魏徵的人?老陈?还是……别的人?他记得魏徵说过,若有紧急事,会通过老陈或特定方式联络。但老陈已经几日不见。这暗号,他从未听过!
他屏住呼吸,没有回应,也没有去开门。手紧紧握着铁钎,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在风中微微震颤的破木门。
叩门声又重复了一次,依旧三短两长,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点,透着一股子固执和催促。
唐十八依旧不动。他不知道来者是敌是友,更不知道开门后会面临什么。郑巡刚死,库内外风声鹤唳,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致命。
门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叩门声停止了。紧接着,唐十八听到一种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薄而软的东西,正从门下的缝隙里,被缓缓塞进来!
一张纸条?!
唐十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蹑手蹑脚地挪到门边,蹲下身。借着极其昏暗的光线,果然看到一张折叠起来的、约莫两指宽的纸条,已经从门缝塞进来大半。
他犹豫了不到一秒,用铁钎的尖端,极其小心地将纸条完全拨了进来,然后迅速退开,回到工作台旁的阴影里。
他没有立刻去捡那张纸条,而是继续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脚步声(极其轻)迅速远去,消失在呼啸的风声中。
来人走了。
唐十八又等了许久,确认外面再无异常,这才重新点燃油灯,用颤抖的手(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寒冷),展开了那张被揉得有些皱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用炭笔匆匆写就,字迹歪斜潦草,仿佛书写者处于极大的慌乱或恐惧之中:
“地道已启,速离丙七,迟则殆矣!勿信刘!勿信陈!”
唐十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字条上的信息,简短却骇人!
“地道已启”——有人知道地道的存在,并且很可能刚刚使用过!那声“咯吱”不是错觉!
“速离丙七”——这是警告他立刻离开这个房间!丙字七号房有危险!
“迟则殆矣”——再不跑就完了!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句:“勿信刘!勿信陈!” 刘,自然是刘曹吏(刘库丞)。陈,就是老陈!写纸条的人,在警告他不要信任这两个目前看起来最可能“保护”或“联络”他的人!
是谁?是谁在深夜冒险送来这样的警告?是友?那为何不现身?是敌?那为何要警告他逃离,而不是直接加害?这纸条是真是假?会不会是诱使他离开相对安全的丙字七号房,踏入另一个陷阱?
无数的疑问和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唐十八。他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手心一片湿冷。
地道……刘曹吏……老陈……
他猛地想起,自己向魏沂汇报监视情况时,并未提及地道之事!魏徵可能也不知道!那么,知道地道存在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当初挖掘或使用它的人!韩库吏已死,皮货铺王老栓在押……还有谁?难道刘曹吏知道?或者老陈知道?甚至……这地道还有别的入口和知情人?
纸条警告勿信刘、陈,是否意味着,刘曹吏或老陈,与地道有关,甚至可能就是“已启”地道之人?他们想对自己不利?
可刘曹吏是魏徵指定的戴罪协理,老陈是魏沂安排的暗线……如果连他们都不可信,那魏徵本人呢?这场调查,还有谁是可以信任的?
巨大的孤立感和恐惧感攫住了唐十八。他环顾这个堆满废料、隐藏着秘密地洞的房间,忽然觉得这里不再是什么避风港,而是一个可能随时将他吞噬的囚笼或坟墓。
走,还是不走?
走,能去哪里?库外戒严,他一个匠户,夜间擅离岗位,立刻就会被巡逻的军士抓住。若是纸条为真,离开或许能暂时躲避针对丙字七号房的危险。但若是陷阱,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不走,若纸条为真,危险可能随时降临。地道里会钻出什么?刘曹吏或老陈会带人来“处理”他?
进退维谷!左右皆险!
唐十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乱。他需要分析,需要判断。
首先,纸条的真实性。字迹潦草,透着急切,不似作伪。警告内容具体,指向明确(地道、刘、陈),不像泛泛的恐吓。送信人似乎对他有一定了解(知道他在丙七,知道地道),但又不敢或不能露面。是敌是友难辨,但警告本身的紧迫性,不容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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