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更主动一些。不能仅仅满足于被观察、被利用。他要在魏徵的调查框架内,寻找机会,施加自己的影响,同时,必须设法搞清楚郑巡的真实意图,并做好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
机会在第四天下午悄然来临。
崔郎中派人来传唤唐十八,不是去辨认物品,而是去了魏徵临时设在军械库一角、用于审讯和核查的“公廨”。
公廨内气氛严肃。魏徵坐在主位,崔郎中和张仁愿分坐两侧,郑巡坐在下首,面前摊开着一些文书。刘曹吏(刘库丞)垂手站在一旁,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憔悴。
唐十八行礼后肃立。魏徵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上一个小巧的、用丝绸包裹的物件,递给了崔郎中。崔郎中接过,小心揭开丝绸,里面是一枚造型古朴、但光泽温润的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精美的云纹,中间似乎有一个字,但距离较远,看不真切。
“唐十八,”魏徵开口,声音平静,“你且看看此物。”
崔郎中将玉佩递给唐十八。唐十八双手接过,入手微凉沉重。玉佩质地极佳,是上等的和田白玉,雕工精湛,绝非民间俗物。他翻转玉佩,看到背面阴刻着一个篆体的“郑”字!
郑?!
唐十八心头剧震,但脸上竭力保持平静。他仔细查看玉佩的每一个细节,边缘、穿孔、纹路……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玉佩一角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磕碰痕上,痕迹很新,断面还带着一点点未完全清除的、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回禀侍中,”唐十八将玉佩交还给崔郎中,恭敬道,“此玉佩乃上等和田白玉所制,雕工精湛,应是贵人所佩。背面刻有一‘郑’字。”
“此物从何处得来?”魏徵问。
崔郎中答道:“是今日清晨,搜查胜州‘胜记’货栈赵管事家宅时,在其卧房暗柜中发现,与部分往来信函及金银细软藏于一处。赵管事已被控制,但对玉佩来源坚称不知,只说是数年前一神秘客商抵押之物,因成色好,便私自留下把玩。”
“神秘客商?抵押?”魏徵嘴角露出一丝冷意,“如此贵重之物,随意抵押于一货栈管事?且刻有姓氏之佩,岂是寻常抵押之物?更蹊跷的是……”他目光转向郑巡,“郑御史,你观此玉佩,眼熟否?”
郑巡的脸色在玉佩被拿出时就已经有些发白,此刻听到魏徵问话,他站起身,拱手道:“回魏公,下官……下官家族确有类似形制之玉佩,但族大人多,此类佩饰流传甚广,仅凭一‘郑’字,实难断定归属。且此玉佩出现在贼赃之中,恐是有人刻意栽赃,混淆视听,离间朝臣,亦未可知。”
他的辩解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语气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并未逃过唐十八的眼睛。
“栽赃?”魏徵不置可否,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书,“这是从皮货铺王老栓密室中搜出的、未曾焚毁的一页残账。上面记录了一笔五年前的旧账:‘收长安郑府管事李三,代转‘润笔’银三百两,收‘信物’白玉佩一枚,押。’时间、人物、物品、用途,皆与此玉佩及赵管事关联口供中‘抵押’之说,颇为吻合。王老栓已指认,当年确有一自称长安郑府管事之人,持此玉佩为凭,前来接洽,商定北地‘货路’事宜,此后便由赵管事居中联络。”
郑巡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强自镇定:“魏公!此皆王老栓一面之词!且残账字迹模糊,未必是真!定是有人构陷!下官对家族产业从不过问,族中管事众多,难免有宵小之辈借名行不法之事,下官实不知情!”
“构陷?不知情?”魏徵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射向郑巡,“郑巡!你身为御史,巡边查案,本当秉公持正!然自入朔方以来,你屡屡欲将案件引向歧途,阻挠深查,对库内匠吏多有逼压,对军械根本之弊轻描淡写!如今铁证接连指向你荥阳郑氏!这枚玉佩,残账,王老栓口供,赵管事家宅藏匿……难道都是巧合?都是构陷?!”
公廨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张仁愿眉头紧锁,崔郎中神情严峻,刘曹吏更是屏住了呼吸,头埋得更低。
唐十八站在下方,心中翻江倒海。玉佩!残账!这一切都指向了荥阳郑氏!郑仁基的家族!难道,黑手的幕后主使,或者至少是重要的参与者、保护伞,就是荥阳郑氏?!郑巡在此案中的诡异表现,似乎也有了答案——他不仅是来查案的,更是来“灭火”、来掌控调查方向的!只是他没想到魏徵如此强硬,更没想到皮货铺和胜州会留下如此要命的证据!
郑巡身体微微发抖,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他噗通一声跪下:“魏公明鉴!下官……下官或有失察之过,对族中管教不严,但绝未参与此等祸国殃民之勾当!下官愿辞去巡边之职,回京向陛下请罪,并配合彻查族中不法!但请魏公勿要轻信奸人挑拨,此事……此事恐涉及朝堂清誉,牵一发而动全身啊魏公!” 他开始以退为进,甚至隐隐以“朝堂清誉”、“牵涉甚广”来施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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