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拿起一封信函抄本:“再看这封无头信,虽无落款,但提及‘云中箭镞事,河东已安排妥当,验火印可保无虞,然北地风急,需速结款。’结合云中问题箭镞的将作监校验火印,此信所指,昭然若揭!写信者,必是此链中知情甚深之人,且能影响官冶坊校验环节!”
郑巡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拿起另一份口供摘要,缓缓道:“王老栓虽供认不讳,然其言语闪烁,对所谓‘长安贵人’、‘边军中人’,皆以‘听说’、‘可能’搪塞,并无实指。此等供词,恐难作为指认朝臣、边将之凭据。依下官看,目前证据,足以定王老栓、胜州赵某、乃至河东官冶坊胡监作等人之罪。至于是否尚有更高层者牵涉其中……尚需更确凿之证据,否则,恐引朝野动荡,边军不安。”
他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是为大局稳定着想,实则是在为可能的“断尾求生”铺路,试图将案件的影响控制在“吏员贪墨、奸商牟利”的层面。
张仁愿浓眉紧锁,沉声道:“郑御史所言,不无道理。边关重地,军心稳定至关重要。然此案事关军械根本,将士性命!若真有蠹虫窃居高位,以劣器充良兵,祸害更甚于胡虏!魏公,末将以为,当一查到底!至于军心,只要处置公允,揪出真凶,将士只会拍手称快!”
魏徵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目光在那些证物和众人脸上缓缓移动。他年事已高,连日操劳,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初。
“崔郎中,”魏徵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依目前证据,可能确定,河东三号官冶坊监作胡某,确有参与?”
“回魏公,王老栓供词、暗账记录、信函提及、加之胜州方向传来的初步查证,皆指向此人。虽其尚未归案,但罪证链已可初步闭合。”崔郎中肯定道。
“好。”魏徵点点头,“即刻行文河东节度使及将作监,缉拿胡监作及相关涉事匠吏,押送长安,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胜州涉案人等,由朔方这边派人协地方官府一体锁拿!”
“是!”崔郎中应道。
魏徵目光转向郑巡:“郑御史,你曾言及,此案或涉及边军中人。依你之见,当从何处着手深查?”
郑巡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躬身道:“回魏公,下官以为,当从军械库历年‘损耗’、‘折价’之物件最终流向,以及经手人员入手。尤其是与皮货铺、胜州商号有过直接接触的库吏、押运官等。另外,刀胚被毁一案,手法专业,亦需追查库内可能与之相关、或心怀怨望之人。”
他这话,看似积极,实则又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军械库内部,尤其是像刘曹吏、洪师傅这样与皮货铺和刀胚案有过交集的人,甚至……也可能包括唐十八这个“来历不明”、“精于匠作”的发现者。
魏徵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张仁愿:“张都督,军械库一应人等,包括刘昌,近期可有异动?”
张仁愿道:“刘昌自戴罪协理以来,行事勤勉,查核账目颇为用力,暂未发现明显异动。库内其他匠吏,在严密监控下,也未有异常。只是……人心惶惶,在所难免。”
“嗯。”魏徵沉吟片刻,“刘昌戴罪之身,仍需观察。库内匠户,以安抚为主,但该查的,不能放松。至于唐十八……”他顿了顿,“此子心思机敏,于匠艺一道确有专长,皮货铺暗格发现,亦有其功。然其身份特殊,与长安将作监、新铁法皆有瓜葛。对此人,可用,但不可尽信。着他继续协助辨识查获之物证,尤其那些机巧物件和不明矿物,但其行止,需有专人留意。”
“下官明白。”崔郎中应道。郑巡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没有作声。
会议持续到深夜。魏徵最终拍板:案件侦办分三步走。第一步,巩固现有证据链,尽快将胡监作等底层执行者捉拿归案,取得突破性口供。第二步,深挖胜州至朔方一线的运输、销售网络,追查资金流向,力求拔出萝卜带出泥。第三步,也是最敏感的一步,在获得更确凿证据前,秘密排查可能涉及的边军及长安方面的人员,但动作需极其谨慎,避免打草惊蛇。
就在魏徵的书房灯火渐熄之时,丙字七号房内,唐十八也并未入睡。
他盘膝坐在铺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皮货铺中的每一个细节。暗格的发现固然重要,但他总觉得,似乎遗漏了什么。那个柜台抽屉边缘疑似血迹的痕迹?还是王老栓被带走时,那绝望中又似乎隐藏着别的什么的眼神?
更重要的是,郑巡的态度。在暗格被发现的那一刻,郑巡眼中闪过的,绝不仅仅是震惊或恼怒,似乎还有一种……极力掩饰的、更深层次的东西。是意外?还是计划被打乱的失措?亦或是……别的?
唐十八取出那枚真正的剪边铜钱,在指尖转动。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更加集中。“王”字刻痕……老王皮货铺……王老栓……那个花押……这一切都指向“王”。但木匣账册笔记中,那个被圈起来的潦草人名,是“王珪”还是“王贵”?若是“王珪”,那牵扯就太大了。若是“王贵”,是否就是王老栓?或者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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