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向洪师傅的二徒弟:“昨夜水声异常,储水缸变满,很可能是因为有人悄悄向淬火间附近的排水沟或水缸中,注入了大量温度较低的冷水甚至冰水。水流声掩盖了可能存在的轻微敲击声,而低温的注入,则加速了刀胚内部应力的显现和裂纹的生成。这是一套组合手段,目的就是让刀胚‘自然’地、在众人眼皮底下出现‘质量问题’!”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洪师傅须发皆张,怒吼道:“果然是他娘的有人搞鬼!哪个王八蛋干的?!给老子滚出来!”
刘曹吏的脸色更加难看,目光如刀般射向那群皂衣人。
那白面中年人脸上却不见什么慌乱,反而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有趣的说法。不过,空口无凭,你如何证明是有人故意‘冷击’,而不是你们匠人自己手艺不精,或是淬火液配方有误?再者,你说有人注水,证据呢?”
“证据自然需要查找。”唐十八平静地回应,“但既然郑御史要‘协助’查验,何不就从这淬火间周围的排水沟、水源、以及昨夜值守人员的行迹查起?若是有人做手脚,总会留下痕迹。至于‘冷击’的判断……”他拿起刀胚,指向裂纹附近一处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凹痕,“这种高频轻微敲击,有时会在表面留下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正常锻打痕迹的印记。洪师傅经验丰富,仔细查验其他刀胚,或许能发现更多类似痕迹。当然,最直接的证据,是找到实施敲击的工具——那应该是一种质地坚硬但重量不大、头部形状特殊的钝器,比如……包裹了厚布的小铁锤,或者特制的硬木槌。”
白面中年人眼神微微闪烁,刚要再说什么,刘曹吏已经抢先一步,沉声道:“唐十八所言不无道理!刀胚之事,确有蹊跷!郑御史既要查验,本吏自当配合!但查验也需按规矩来!从现在起,淬火间及周边二十步内,由本吏亲自带人封锁,任何人不得擅入,包括郑御史的人!待本吏与洪师傅仔细查验所有刀胚、水源及现场痕迹后,再将结果一并呈报张都督及郑御史!若真有宵小作祟,朔方军法,绝不姑息!若是匠作疏失,本吏也绝不护短!”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既堵住了对方立刻插手调走“证据”的企图,也表明了追查到底的态度,同时留有余地。
白面中年人盯着刘曹吏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冷静伫立的唐十八,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既然刘曹吏如此说,那便依刘曹吏。郑御史处,在下自会回禀。希望刘曹吏……能查个水落石出,莫要让人失望才好。”
说罢,他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带着那群皂衣人,转身扬长而去。
一场险些爆发的冲突暂时被压下,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唐十八揭示的可能阴谋,变得更加凝重。
洪师傅走到唐十八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独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后怕:“好小子!多亏了你!不然老子今天非跟那群王八蛋拼了不可!”
刘曹吏也深深看了唐十八一眼,低声道:“你又立了一功,但也把自己更推进了漩涡中心。郑巡的人,不会忘掉你今天说的话。”他顿了顿,“不过,你说得对。这事,必须查,而且要快,要细!洪师傅,带上你的人,跟我来!唐十八,你也来!”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刘曹吏调来更多亲信库丁,彻底封锁了淬火间区域。洪师傅带着徒弟和几个老匠头,开始逐一仔细检查所有问题刀胚,寻找唐十八所说的细微敲击痕迹。刘曹吏则亲自带人勘验淬火间周围的水沟、水缸、墙壁和地面,寻找注水或外人潜入的蛛丝马迹。
唐十八跟在旁边,协助洪师傅辨识那些异常痕迹。他的判断基本得到了印证,在好几把刀胚的特定部位,都发现了极其类似的、与正常锻打纹理方向不符的微凹痕。虽然手法隐蔽,但瞒不过有心且经验丰富的匠人细查。
刘曹吏那边也有发现。在淬火间后墙根一段相对隐蔽的排水沟壁上,发现了新鲜的水渍和一点点不同于库区常见尘土的泥印。附近一个备用储水缸的缸沿内壁,也有被大量冷水快速注入冲刷的痕迹。
证据链在迅速闭合。虽然暂时无法直接指向具体何人,但“有人故意破坏”这一点,已经呼之欲出。
夕阳西下时,初步的查验告一段落。刘曹吏将所有发现详细记录,并让洪师傅等人签字画押。他面色冷峻,对唐十八和洪师傅道:“此事,我会即刻密报张都督。在都督示下之前,今日所有发现,严禁外传!铁匠坊正常作业,淬火间暂时封闭,启用备用炉间。洪师傅,你们这些日子警醒些,尤其是夜里。”
他又看向唐十八:“你……回丙字七号房去。没事少出来晃荡。”
唐十八明白他的意思。自己今天露了锋芒,必然更引人注目,尤其是可能激怒了郑巡那边的人。丙字七号房,至少暂时还是个相对避风的地方。
回到那个堆满废料和秘密的房间,唐十八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白日的对峙、分析、查证,消耗了他大量的心力。但更让他心情沉重的是,对方的手段越来越直接,也越来越毒辣。从原料掺假、账目做手脚、杀人灭口,到现在直接对即将交付的军械下手栽赃……这已不仅仅是贪腐或倾轧,更像是一种有计划的、针对朔方军械库乃至北疆军工体系的系统性破坏!
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打击阎立德、王焕,牵连自己?还是有着更深层、更危险的图谋?
他坐在工作台边,目光无意中扫过角落里那口倒扣的破铁锅。地道……昨夜刀胚被动手脚,是否也与这条隐秘的通道有关?那个焚烧点,是否就是在处理用于“冷击”的工具或其他证据?
必须想办法弄清楚!被动挨打,只会让处境越来越危险。
他拿起炭笔,在草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笔尖划过,勾勒出的不是机械草图,而是一张简略的、以丙字七号房和淬火间为中心的地形关系图,其中,一条虚线,从丙字七号房地下,蜿蜒延伸,指向未知的黑暗。
铁砧上的刀,已现裂痕。
而握刀的人,是否也已站在了悬崖边缘?
唐十八放下炭笔,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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