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那名亲兵去而复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都督正在处理军务,让你们先去军械库曹吏处报到,听候安排。”说完,将文书丢还给老陈,又递过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械”字和一个编号,“凭此牌去西城军械库找刘曹吏。”
没有接见,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交代。就像随手打发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前来报到的普通军吏,甚至还不如。
唐十八心中早有预料,接过木牌,对那亲兵点点头,与老陈转身离开。
朔方城的军械库位于西城靠近城墙的一处大院内,原本可能是某个大族储存货物的仓库,如今被征用,门口有军卒把守,院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军械物资,更多的是等待修理或已经报废的刀枪甲胄,杂乱无章。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桐油和皮革发霉的气味。
找到那位刘曹吏时,他正蹲在一堆断裂的弓臂旁,和一个老匠人低声争论着什么,脸色很不好看。刘曹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干瘦,面皮焦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色吏员袍服,袖口和胸前沾满了油污,眉宇间充满了疲惫与焦躁。
“刘曹吏。”老陈上前,递上木牌和文书。
刘曹吏被打断,不耐烦地抬起头,瞥了一眼木牌和文书,又扫了唐十八和老陈一眼,尤其是看到唐十八那年轻得过分的脸,眉头立刻皱得更紧:“唐十八?兵部派来的军械督造?”他语气充满了不信任,“督造?就你?懂打铁还是懂造弓?认识几种钢材?会看火候吗?”
连珠炮似的质问,带着浓浓的火药味和轻视。
唐十八依旧平静:“略知一二。曾在长安将作监参与新铁试制与箭镞督造。”
“新铁?箭镞?”刘曹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随手从旁边抓起一支明显是旧式工艺打造、甚至有些锈蚀的箭矢,丢到唐十八脚边,“就这?咱们朔方,缺的不是什么‘新铁’,是箭!是成千上万支能射死胡狗的箭!是能立刻送到云中城头的箭!你说的那什么新铁箭镞,老子是听说过,阎尚书和王郎中搞出来的好东西嘛!可你知不知道,第一批送到咱们这儿的,拢共才多少?三千!三千枚箭镞!够干什么?云中城一天射出去的箭都不止这个数!第二批、第三批呢?卡在路上了!被胡骑劫了!延误了!现在库里这点存货,连守城的弟兄们日常操练都不敢放开了用!还督造?督个屁!”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唐十八脸上:“我看你们这些从长安来的,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什么新法旧法,在这里,能杀敌就是好法!老子没工夫陪你玩什么‘督造查验’的花架子!现在,立刻,给我去那边!”他指着院子角落里一堆小山似的、尚未安装箭镞的箭杆和旁边几个大筐里散乱的、新旧不一的箭镞(大多是旧式铁镞,也有少量新式三棱镞混杂其中),“带上你的人,今天天黑之前,把这些箭杆和箭镞给我配装完毕!要实打实的箭,能上弦杀敌的箭!装不完,别想吃饭睡觉!这就是你这‘督造’在朔方要干的第一个差事!听明白没有?!”
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和指派,直接将唐十八这“军械督造”贬为了最底层的箭矢装配工,而且是带着惩罚性质的、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量。
老陈脸色一沉,就要开口。唐十八却抬手止住了他。
他看着刘曹吏那张因焦虑和压力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那堆杂乱的箭杆箭镞,以及周围那些同样忙碌不堪、却不时投来同情或幸灾乐祸目光的匠人和帮工,缓缓点了点头。
“明白了。”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天黑之前,配装完毕。”
说完,他不再看刘曹吏,转身便朝着那堆箭杆走去。老陈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刘曹吏似乎也没料到唐十八如此干脆,怔了怔,冷哼一声,也不再理会,继续去和那老匠人争论弓臂的问题。
来到那堆“小山”旁,唐十八才看清任务的艰巨。箭杆长短粗细不一,有的笔直,有的微弯,需要分拣;箭镞更是五花八门,新旧混杂,锈蚀程度不同,需要清理、匹配、安装。按常规速度,即使是最熟练的匠人,一天能装配百支已是极限,而眼前这堆,怕是不下两三千之数!且只有他和老陈两人。
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老匠人偷偷抬眼看向他们,眼神里带着同情,也有人摇头低语:“刘扒皮这是故意刁难新人呢……这么多,神仙也弄不完……”
唐十八仿佛没听见。他蹲下身,先快速检视了一遍箭杆和箭镞的状况,心中便有了计较。
“老陈,你负责分拣箭杆,按长度和粗细,大致分成三堆:最长最直的,次之的,最短或弯曲明显的。”他迅速吩咐,“我来处理箭镞。先挑出所有新式三棱镞,单独放。旧镞按锈蚀程度和形制大致分类。”
老陈虽不解其意,但无条件执行,立刻动手。唐十八则挽起袖子,不顾油污锈迹,开始飞快地拨弄那些箭镞。他的动作并不算特别快,却异常稳定有序,目光锐利,手指翻飞间,新旧箭镞迅速被区分开来。新式三棱镞数量不多,只有百十枚,但个个寒光隐现,形制统一。旧镞则良莠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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