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反驳皇帝的“失控”担忧,而是提出了一个更积极的解决方案:由朝廷、由皇帝自己,来主导这场知识传播的变革,将其从“威胁”转化为巩固统治的“工具”。同时,也隐晦地指出,真正的稳定来自于治理本身,而非对思想的禁锢。
李世民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唐十八。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怒意,只剩下纯粹的审视与探究,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少年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由朝廷主导?”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唐十八,你可知,若按此议,你今日所献之功,大半便要归于朝廷,归于……朕。你自己,或许只能得些虚名赏赐。甚至,为了平息世家怨气,安抚儒林情绪,朕可能还要暂时……冷落你一阵。你,甘心吗?”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也是开价。皇帝在问:你费尽心机弄出这些东西,是真为了你口中的“盛世”和“万民”,还是另有所图?你能接受成果被“收归国有”,自己暂时退居幕后,甚至承受打压吗?
唐十八毫不犹豫,撩起衣摆,单膝跪地,仰头看着李世民,眼神清澈而坚定:“陛下,臣所做一切,若能于国有利,于民有益,便是臣最大的心愿。至于功名赏赐,非臣所念。若能以此微末之技,助陛下成不世之功,奠千秋之业,臣……虽九死其犹未悔!纵使暂时隐忍,乃至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只要陛下信臣,用臣,给臣继续做事的机会,臣便心满意足!”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情真意切。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虚伪。
李世民久久地凝视着他,仿佛要穿透那层年轻的外表,看到他灵魂最深处的底色。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绵长的呼吸声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忽然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起来吧。”
唐十八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你的心思,朕明白了。”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新铁之法,关乎军备,必须尽快验证,若真可行,当在将作监下设立专坊,遴选可靠匠师,秘密扩大生产,优先供应北境边军。此事,朕会交给兵部和将作监去办,阎立德、王焕主理。你……从旁协助,提供技艺支持,但不必直接插手管理。”
这是将炼钢的功劳和主导权,部分让渡给了朝廷和阎立德、王焕这些相对务实或中立的官员,既利用了技术,又平衡了朝局,也让唐十八战时远离了这个过于敏感、直接触犯世家核心利益的风口。
“至于纸张与印刷……”李世民沉吟片刻,“你所言‘由朝廷主导’,甚合朕意。但此事牵涉更广,不可操之过急。朕会命人暗中筹备,先于秘书省下设一‘文兴局’,以整理典籍、刊印朝廷文书为名,秘密试行活字印刷与廉价造纸之术。所需匠人、物料,由内帑支应,不走外朝账目。你需将完整技艺交出,并负责培训首批匠人。此事,绝密。”
这是更深的谋划。绕过外朝,由皇帝的内库和亲信机构秘密掌控这项足以颠覆文教格局的技术,徐徐图之,待时机成熟,再行推广。唐十八成了纯粹的“技术提供者”和“培训教官”,彻底隐入幕后。
“在此期间,”李世民目光微冷,“郑仁基、崔文懿等人,必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的弹劾,朕会压下。但暗地里的手段,朕亦无法全然防范。你……要好自为之。程知节、秦叔宝他们会照应你,但你自己,也需谨言慎行,莫要再授人以柄。你的庄子、你的人,要管好。尤其是那台印刷机,绝不能再让第二台流出去。”
这是警告,也是保护。皇帝认可了他的价值,也划定了他的活动范围。
“臣,谨遵陛下旨意。”唐十八深深躬身。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虽然失去了对核心技术的直接控制权和大部分明面上的功劳,但却得到了皇帝更深层的信任和一项更隐秘、也更重要的任务。更重要的是,他的理念——“工具”应为国家、为百姓所用——得到了最高统治者的初步认同。
“嗯。”李世民摆摆手,似乎有些倦了,“你今日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具体事宜,朕会让人与你交接。”
“谢陛下。”唐十八再次行礼,后退几步,转身向殿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拉开殿门时,李世民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唐十八。”
唐十八脚步一顿,回身。
李世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盏跳跃的烛火上,声音飘忽:“你父母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这般,不知是欣慰,还是担忧。”
唐十八沉默片刻,低声道:“臣相信,他们会明白。”
说完,他拉开殿门,走了出去。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凝晖阁内,李世民独自坐在灯下,久久未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更汹涌的未来。
“这小子……”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嘴角那抹弧度却渐渐加深,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感慨与决断的叹息。
“这棋,既然已经下了,就由不得半途而废。朕倒要看看,你能把这天……捅出个怎样的窟窿来。”
殿外,夜风更紧了。唐十八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步履沉稳。清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的脸颊,让他因殿内压抑气氛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抬头望去,夜空如洗,星河低垂。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成一片温暖的、朦胧的光海。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但至少今夜,他赢得了最关键的那位裁判的……入场券。
炉火暂熄,是为了更炽烈的燃烧。
活字已现,墨香将染遍山河。
这盘以天下为局的大棋,他,终于执子入座。
前方,夜色正浓,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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