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踱步走近,玄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几乎无声:“你跑到朕面前哭穷,自掏腰包买矿石做样子。你躲起来一个月,朕的百骑司都快把长安地皮翻过来也找不到你。你暗中鼓捣出廉价纸张,散于市井,收买寒门人心。你藏着那台足以翻天覆地的‘印刷机’,直到最后一刻,才在万众瞩目下亮出来,一举扭转乾坤,将郑仁基、崔文懿那些人,钉在‘因循守旧、阻挠利国’的耻辱柱上!”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帝王的威压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你这是自保?你这分明是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你将朕的旨意当作幌子,将朕的宽容当作纵容!你将朝堂当作戏台,将世家儒家当作你扬名立威的踏脚石!唐十八,你好大的胆子!好深的算计!”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晃动了一下。
唐十八依旧躬身,纹丝不动。等到那喝问的余音散去,他才缓缓直起身,抬起眼,迎向李世民咄灼逼人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和眼底深处一抹不易察觉的、压抑了许久的锐芒。
“陛下,”他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臣承认,臣有所谋划,有所隐瞒。但臣所做一切,扪心自问,从未有一丝一毫,是为了私利,为了扬名,更不是为了……挑衅陛下天威。”
他顿了顿,迎着李世民冰冷的审视,继续道:“臣父为陛下试药,臣母为护皇后而死,他们求的,难道是让他们的儿子,做一个谨小慎微、庸碌无为,只知躺在父母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废物吗?陛下对臣宠爱有加,容忍臣的胡闹,难道是想看到臣永远只是个‘长安第一纨绔’,除了惹是生非,一无所长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臣只是觉得,既然来这世间走一遭,既然有陛下给的机会,既然看到这大唐还有那么多可以变得更好的地方,还有那么多人活在困顿与不公之中……臣,想试试。试试能不能用自己知道的一点东西,让这大唐的刀更利,甲更坚,让边关的将士少流点血。试试能不能让纸便宜点,书容易得点,让更多想读书认字的人,不再被一道高高的门槛挡在外面。试试能不能……让这天下,离陛下想要的‘盛世’,更近那么一点点。”
他目光坦然,毫无闪避:“臣知道,新法会触动旧利,活字会惊扰旧梦。臣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行事若不够奇、不够险、不够出人意料,根本无法在世家与儒家的重重围堵下,撕开哪怕一道口子。臣今日在将作监前所为,或许激烈,或许僭越,但若非如此,臣此刻恐怕早已被扣上‘靡费无果’、‘心怀叵测’的罪名,打入牢狱,那些匠人、那些技艺,也早已被瓜分殆尽,改头换面,成了别人的功劳和继续垄断的工具!陛下,这……是您想看到的吗?”
一番话,不急不徐,却掷地有声。没有辩解自己的“欺君”,反而将问题抛回给了皇帝——您想要一个听话但无用的宠臣,还是一个能真正做事、哪怕手段激烈些的“变数”?
李世民死死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两人冻结其中。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李世民眼中的厉色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更复杂的情绪。他忽然转身,走回窗前,背对着唐十八,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萧索。
“你可知,你今日亮出那活字印刷机,意味着什么?”他没有回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不是一把刀,一件甲。那是……能重塑天下人心、再造文华格局的神器。它动的,不只是郑家、崔家的利益,更是千百年来的秩序根基。从此以后,知识不再专属于高门,学问的传播将快得超乎想象,朝廷的政令可以更迅捷地抵达边陲,同样的……一些不该有的思想,不该流传的言论,也会如同野火燎原,难以遏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朕想要的盛世,需要强兵,需要富民,也需要……稳定的秩序,可控的人心。你这把火,放得太猛,太快。朕……有些掌控不住了。”
这是帝王第一次,在一个臣子面前,流露出如此真切的不安与犹疑。
唐十八心中微震。他听懂了李世民的潜台词:皇帝欣赏他的才能和胆魄,也需要他带来的“新东西”去打破世家藩篱,但同样忌惮这“新东西”可能引发的、连皇权都难以完全掌控的连锁反应。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心态。
“陛下,”唐十八上前两步,声音放缓,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利器无善恶,在乎执器之人。活字印刷,正如刀剑,可用来开拓疆土,保护黎民,也可用来为祸世间。关键,在于谁能掌握它,用它来做什么。”
他目光炯炯:“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民之君。若由朝廷主导,用此物刊印圣贤经典,统一教化,颁布律令,传播农桑医术之利……则天下学问,尽归王化;朝廷政令,无远弗届。这非但不是动摇秩序,反而是夯实陛下江山社稷的万世基石!至于那些‘不该有’的思想……只要陛下治下有道,百姓安居乐业,仓廪实而知礼节,又何惧些许宵小之语?堵不如疏,禁不如导。以堂堂正正之王道,以惠及万民之实政,何愁人心不稳,天下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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