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抠着信封边缘那道耻辱的折痕,指甲缝里嵌进了细小的纸屑,带来微弱的刺痛。他当然知道。这半个月,叶栀夏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惊惧过度的鸟,把自己缩进了最坚硬的壳里。他看见过她独自穿过喧闹的走廊,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片,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可能的触碰;看见过她在午休无人、光线昏暗的水房,低着头,近乎自虐地用力搓洗着手指上其实早已洗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墨水渍,皮肤被搓得通红,甚至破皮,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洗刷掉某种深入骨髓的肮脏烙印。每一次无意中撞见,那画面都像细小的砂轮,反复地、钝痛地碾磨着顾言的心脏,留下看不见的伤痕。
“我就是…”顾言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喉头像是被粗糙的砂砾堵住,每一次发声都带着艰涩的摩擦感,“想告诉她…不是所有人都…” 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变成一串无声的、艰难的吞咽。勇气在即将破土而出的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叶栀夏那双通红的、充满戒备与创伤的眼睛死死摁了回去。他只能死死地盯着操场尽头那棵沉默的老槐树,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一声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应和着他内心的挣扎。
林小雨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紧绷的、渗出细密汗珠的侧脸上,落在他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微微颤抖的嘴唇上,落在他死死抠着信封、指节泛白的手上。她沉默了几秒,空气里只有远处食堂隐约传来的喧闹、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压抑而沉重的呼吸。然后,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却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珠,在顾言死寂的心湖里炸开:
“要我帮你给她吗?”
这句话像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劈开了顾言脑中混沌的迷雾!他猛地扭过头,猝不及防地撞上林小雨近在咫尺的目光。那目光复杂难辨,最表层似乎晃动着同村伙伴那种“仗义帮忙”的微光,更深一层是看透他怯懦本质的了然,而在那幽深的眼底,似乎还翻滚着一丝他无法解读、却让他莫名心悸的灼热和一种…隐秘的、带着试探性的期待?仿佛她递出的不是一根救命稻草,而是一根点燃引线的火柴,正悬停在危险的边缘。
顾言的心跳骤然失序,擂鼓般疯狂撞击着胸腔,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束缚。血液疯狂地涌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的灼热感,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冷的麻木和虚脱感。他死死攥着那封承载了他所有卑微希望和笨拙心事的信,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变得惨白,薄薄的信封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给她?亲手递出去?这个念头光是想象就让他手脚冰凉,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他仿佛已经看到叶栀夏抬起眼,那双曾经清亮、如今却盛满伤痛和戒备的眸子,会像最冰冷的尖针,瞬间将他刺穿、冻结。她会不会当场将信撕得粉碎,像对待垃圾一样丢弃?会不会像躲避瘟疫一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迅速远离?甚至…会不会露出一种比面对沈耀时更甚的、纯粹的鄙夷?这些可怕的想象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可林小雨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蛊惑的力量。“给我,”她又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他眼前,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紧握信封、冰凉颤抖的手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度和催促,“不然,你打算揣到毕业?揣到它发霉,变成一张谁都不屑一顾的废纸?”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像在催促他跳下悬崖,“现在就是机会,她就在食堂。”她的目光朝食堂方向示意了一下。
“机会”两个字像带着倒钩的鱼线,猛地钩住了顾言心底最深处那点不甘熄灭、微弱摇曳的火苗。他几乎是屏住呼吸,顺着林小雨示意的方向,目光艰难地穿过教学楼投下的巨大阴影,投向人头攒动、声浪喧嚣的食堂门口方向。隔着攒动的人头、蒸腾的热气和喧闹的声浪,他几乎是一眼就凭借某种本能,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叶栀夏。她独自坐在食堂深处一根粗大的、灰扑扑的承重柱旁,小小的身影被柱子投下的阴影半掩着,阳光吝啬地只照亮她半边肩膀和低垂的头顶。她低着头,小口地、机械地吃着餐盘里寡淡的饭菜,像一座被遗弃在喧嚣海洋中的、孤寂而沉默的岛屿。那身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就是现在!一股孤注一掷的、近乎悲壮的冲动,混合着对那孤岛般身影无法言说的心疼,猛地冲垮了顾言心中摇摇欲坠的堤坝!所有的权衡、恐惧、羞耻,在叶栀夏那脆弱孤独的侧影前轰然崩塌。他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猛地将手从身后抽出,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和不顾一切,将那封被他体温熨得微热、边缘起毛、带着一道耻辱折痕的浅蓝色信封,重重地、不容反悔地塞进了林小雨摊开的、温热的掌心!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给…给她…”声音干涩嘶哑,像破旧风箱的抽气声,每一个音节都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他甚至不敢再看叶栀夏的方向,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膝盖里,死死盯着自己磨破的帆布鞋鞋尖上一点顽固的泥渍,仿佛那里有他灵魂最后的锚点,能将他从这巨大的、交付秘密的恐慌中固定住。额前汗湿的碎发垂下来,彻底遮住了他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和眼底翻涌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交出去了。他把那颗滚烫的、脆弱的、跳动不安的心脏,连同所有卑微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祈盼和笨拙的慰藉,一并交到了一个他此刻根本无暇分辨是否可靠、动机是否纯粹的人手里。世界在他耳边褪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沉闷的鼓点,敲打着绝望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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