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好的时候——比如阳光正好的午后,或者自习课刚开始的安静时分——我就能看见你。
你总是坐在靠窗那组的第三排,一个不算太近但也绝不遥远的位置。你微微低着头,额前柔软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一点侧脸。冬日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是金色的,斜斜地从高窗倾泻进来,穿过窗棂的格子,恰好落在你低垂的眼睫上。那一根根纤细的睫毛,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随着你书写的动作,像蝶翼般轻轻颤动,扑闪扑闪的,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那光影微妙的变化,仿佛成了世间最动人的舞蹈,能让我看得失了神。
你思考的时候,有个特别可爱的小动作。每当遇到难题,或者沉浸在书本里,你会不自觉地停下笔,用那只握着水笔(通常是蓝色的,笔帽上有个小小的白色兔子挂饰)的右手,用笔尾那端,轻轻地、无意识地戳自己微微鼓起的左边脸颊。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带着点孩子气的专注。脸颊被戳出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凹陷,随即又弹回来。那一刻,你微微蹙着眉,眼神放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难题。那认真的模样,像极了……像极了森林里遇到一颗巨大松果时,蹲在地上、歪着脑袋、用爪子轻轻戳弄思考的小兔子。纯粹,专注,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柔软。每次看到这一幕,我胸腔里某个地方就会变得异常柔软,又酸又胀,嘴角也会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真想时间就停驻在那一刻。
昨天下午放学,天阴沉沉的,刮着冷风。我推着自行车路过操场,远远地,就看见看台最高那排的水泥台阶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红色的校服外套在一片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显眼。是你,许星曼。
你没有背书包,只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脸微微侧着,望向空荡荡的操场。风吹乱了你的头发,有几缕拂过脸颊,你也没有伸手去拢。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吝啬地在你身上涂抹了一层极其黯淡的橘红色光晕。你的背影,在空旷巨大的操场和灰暗天空的映衬下,显得那么小,那么单薄,又那么……孤单。像一幅被遗忘在角落的、安静的画。
那一刻,我推着车站在跑道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点疼。你是在想刚刚结束的月考吗?我看到你交卷时眉头紧锁的样子了。星曼,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在我眼里,你一直都很厉害。无论是你在讲台上朗诵课文时清亮的声音,还是解数学题时专注的神情,甚至是体育课跑八百米时咬着牙坚持的倔强,都闪着光。真的,别担心。那些数字,说明不了全部的你。你的认真和努力,是比任何分数都更耀眼的东西。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手指被冰冷的车把冻得发麻。有好几次,我几乎要鼓起勇气走过去,走到你身边,哪怕只是笨拙地问一句“怎么了?”。但脚步像灌了铅,喉咙也像被堵住。我害怕我的出现会惊扰了你的安静,害怕我笨拙的安慰反而让你更烦,更害怕……你抬起头时,看到的是我这张写满紧张和不知所措的脸。最终,我只是像个懦夫一样,推着车,一步三回头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可你的背影,那个在寒风中抱着膝盖的、孤单的小小身影,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一整晚都挥之不去。
星曼,你知道吗?学校里我最喜欢的地方,不是塑胶跑道的新操场,也不是装了新电脑的机房,而是……后门围墙边那棵老槐树。
它很老了,树干粗壮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沟壑纵横,像老人饱经风霜的手背。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即使在冬天叶子落光了,那些遒劲的枝桠伸向天空的姿态,也充满了沉默的力量。夏天的时候,那里简直是蝉的天堂。无数只蝉藏在浓密的枝叶里,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声音汇成一片巨大的、喧嚣的、充满生命力的海洋。它们叫得那么响,那么忘我,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唱进自己的生命里。坐在那片浓荫下,听着那震耳欲聋的蝉鸣,反而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你和那片绿色的喧嚣。
虽然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树上早就没了叶子,蝉也早就销声匿迹。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夏天残留的回响。是记忆的声音?还是树干里流淌着的、关于下一个夏天的期待?
所以……星曼,这个周末下午,你有空吗?
我想……邀请你去那里坐坐。就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粗壮的树根盘踞的地方,有几块被磨得很光滑的大石头,坐着很舒服。
虽然现在听不到蝉鸣了,但我们可以听听风穿过光秃枝桠的声音,听听围墙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或者……就只是安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感受一下冬天里难得的、没有喧嚣的午后阳光(如果老天赏脸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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