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天,打雷了。不是春天那种闷雷,是响雷,咔嚓一声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户纸嗡嗡响。狄犹龙正蹲在枣树底下看那些嫩叶子,被这一声雷震得往后一仰,手撑在地上,全是湿泥。秋生从灶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仰头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打雷了。”秋生说。
“惊蛰了,虫子该醒了。”他姨从灶房出来,把手里的菜盆放下,“人也该醒了。”
狄犹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的位置。珠子在跳,跟雷声的节奏一样,一下一下的,像是被雷声叫醒了。他闭上眼睛,那个地方在脑子里亮起来——紫的天,紫的花,绿的树,树洞里空空的,珠子不在那里了,但树洞比从前宽敞了,开口能放进一个拳头了。
他睁开眼。
“娘,树洞变大了。”
苏婉从里屋出来,站在台阶上。“变大了?”
“变大了。能放进拳头了。”
苏婉走到枣树跟前,把手探进那道缝里。缝口还是那么窄,只能伸进去一个指节。但她摸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里头大了。树在长。”
“长成什么样了?”
“长成它能长的样子。”
中午的时候,李云龙来了。他推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一把锄头,说是该翻地了,种点春菜。他爹接过锄头,去菜地忙活。他姨跟着去了,撒种子。秋生也去了,帮着浇水。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看着他们忙活。
“老李,”他爹在菜地里直起腰,“刘主任那边,这几天没动静?”
“有。”李云龙蹲在菜地边上,点了一根烟,“她昨天去了一趟派出所,查秋生的档案。查完了又去了档案室,翻旧卷宗。”
“翻什么?”
“翻那块石头的记录。姓沈的留下的那批档案里,有一份提到了青莲乡的河,说河里可能还有那种石头。”
他爹的锄头停了。“还有?”
“可能有。姓沈的没找到,但记录在案。”李云龙吸了口烟,“刘主任要是拿到了那份记录,就会去青莲乡。”
狄犹龙从枣树底下走过来。“青莲乡?秋生的老家?”
“对。那块石头就是在那条河里找到的。刘主任想去找。”
秋生从菜地里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水瓢。“那条河我认识。我带你们去。”
“你不能去。”李云龙说。
“为啥?”
“你去过那个地方,身上有那个地方的气息。刘主任要是知道你去过,就会盯上你。”
秋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瓢。
狄犹龙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你告诉我河在哪儿就行。”
秋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条河在村后头,叫清水河。水不深,到腰。我捡到那块石头的地方,在河湾的拐角,有一棵歪脖子柳树。”
“记住了。”
李云龙把烟掐了,站起来。“先别急着去。等刘主任走了再说。她还在北京,你们一动,她就会知道。”
下午的时候,天阴得更沉了。风刮起来,枣树的嫩叶子被吹得翻来翻去,像是要下雨。他姨把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收了,他爹把菜地里的种子盖了草帘子。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把手探进缝里,感觉到风从里头往外吹,凉飕飕的。
“娘,缝里往外吹风。”
苏婉把手探进去,感觉了一下。“那边起风了。”
“那个地方也有风?”
“有。平时不大,起风的时候就从缝里往外吹。”
“那边的风凉不凉?”
“不凉。跟咱们这边的风一样。”
秋生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本中学语文课本,但没念。他看着天上的云,看了很久。
“哥。”
“嗯。”
“我想回去看看。”
“回哪儿?”
“青莲乡。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不在,那条河还在不在。”
“等刘主任走了,我陪你去。”
秋生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念书。
天黑的时候,雨下来了。不大,细细的,像牛毛,飘在空气里看不见,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枣树的嫩叶子被雨洗过,绿得更鲜了。狄犹龙站在台阶上,看着雨丝飘进院子里,把青砖地洇成深色。
他姨在灶房做晚饭。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响。
“哥,雨停了你陪我去看树。”秋生在灶房门口蹲着,手里端着碗。
“雨停了就去。”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亮晶晶的。枣树上的嫩叶子挂满了水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狄犹龙起来的时候,秋生已经在院子里了,蹲在枣树底下,看着那些水珠往下滴。
“哥,雨停了。”
“停了。”
“去看树?”
“走。”
两个人出了院门,往胡同口走。他姨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没喊他们回来。他爹从屋里出来,也没喊。
青莲乡在城外,走路要一个多时辰。路两边是地,麦子返青了,绿油油的。秋生走在前面,走得快,像是认得路。狄犹龙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灰蓝色棉袄洗得发白,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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