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那天,许大茂的脚肿得跟馒头似的。他老婆从卫生院回来说,大夫说伤情比预想的严重,不光是脚趾头骨折,还有一块碎骨头扎进了肉里,得动个小手术取出来。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别哭了,哭也没用。”他姨递给她一条毛巾,“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
“明天。大夫说越早越好。”
“那就做。做了就好了。”
许大茂他老婆擦了擦眼泪,看着狄犹龙他爹。“狄叔,手术要交押金,我们家……”她说不下去了。
“差多少?”他爹问。
“还差二十块。”
他爹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她。“先拿着。不够再说。”
她接过钱,手抖得厉害。“狄叔,这钱我们一定还。”
“不着急。先给大茂治病。”
她千恩万谢地走了。马三从灶房出来,看着他爹。“爹,三十块钱,咱们家也不宽裕。”
“宽不宽裕的,人总得救。许大茂再怎么着,也是街坊。”
马三没再说什么。
秋生蹲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课本,但没念。他盯着许大茂家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回过头来。“哥,许大茂以前害过咱家,爹还借钱给他?”
“那是两码事。害人的事他做了,该记着。但他现在遭了难,能帮一把是一把。”
秋生低下头,想了想。“以前在那个地方,我没吃的,饿得不行,看见一棵树上的野果,想摘。树上有个鸟窝,大鸟看见我,就来啄我。后来又来了一只,两只一起啄。我跑了。后来再经过那棵树,地上掉了几个野果,我捡起来吃了。大鸟在树上看着我,没啄我。”
“你是说,鸟原谅你了?”
“不是原谅。是它们知道我饿了。”秋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户口本,又伸出来。“哥,人能变,鸟也能变。”
狄犹龙没说话,把手伸进枣树的缝里。缝还是那么大,手指头能伸进去,凉的。
下午的时候,李云龙来了。他脸色不太好,进了院子没坐下,直接走到枣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嫩叶子。
“老李,怎么了?”他爹问。
“刘主任上午去派出所调了秋生的档案。”李云龙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她不是查户口,是查秋生这个人。她在找那块石头。”
“什么石头?”他姨从灶房出来。
“秋生掉在河里的那块。刘主任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李云龙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揣进袖子里。“她背后还有人。”
“谁?”
“不知道。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来了以后,街道那边多了两个人,说是新调来的,我查过了,那两个人的档案全是空的。”
院里静了一下。风吹过来,枣树的嫩叶子晃了晃,像是听见了什么。
“老李,你是说,刘主任跟周主任是一伙的?”他爹问。
“不一定是一伙的,但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找那个地方的东西。”李云龙把烟掐了,蹲下来,把手伸进枣树缝里摸了摸。“缝还在,路还通着。她们要找的不是树,是珠子。”
“珠子不在树里。”狄犹龙说。
“我知道。但她们不知道。”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们得把珠子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珠子在那个地方的树洞里,被石头堵住了。”苏婉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件蓝布衫。
“堵住了?”
“堵住了。树自己堵的。”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树比人聪明。”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狄,刀别离手。”
“知道。”
许大茂的手术安排在初九。他姨一早起来蒸了一锅馒头,用笼布包了,让马三送去卫生院。马三回来的时候说,许大茂看见馒头,哭了。
“他又哭了?”狄犹龙问。
“哭了。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馒头。”马三把空笼布叠好,放在灶台上。
“那是他没饿过。”秋生蹲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新课本。李云龙昨天又送来一本,是中学语文课本,里头有古文。秋生翻开第一页,念道:“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念完了,看了看狄犹龙。“哥,这是啥意思?”
“不知道。慢慢学。”
秋生点点头,继续念。
下午的时候,许大茂他老婆来了。她手里提着一兜苹果,放在枣树底下的桌上。
“狄叔,这苹果是大茂让买的,感谢你们。”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买这个干啥?有钱留着给大茂买药。”他爹把苹果推回去。
“大茂说了,你们不收,他就不做手术了。”她眼泪掉下来了。
他爹看了他姨一眼。他姨点了点头。“收下吧。”
许大茂他老婆擦了擦眼泪,走了。
“这苹果,是许大茂的心意。”他姨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甜。”
秋生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甜。”
夜里,狄犹龙躺在床上,把那两颗珠子从心里呼唤。他感觉到了,在那个地方,它们在亮,在转。洞口的石头还在,但光从石头缝里透出来,一丝一丝的,比昨天又亮了些。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的位置。它们在跳,他也跟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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