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韶走到“德成斋”紧闭的门板前,没有立刻敲门。他侧耳倾听片刻,里面死寂无声。他按照瓦片上的指示,没有去敲正门,而是绕到旁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堆满杂物和垃圾的狭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扇几乎被油污和灰尘糊满的后门。
他抬手,指关节在冰冷的木门上叩击。
笃…笃笃…笃…
两短一长。间隔精准。
门内死寂。
寒风在狭窄的巷道里呜咽。
武韶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时间仿佛凝固。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刹那!
“吱呀——”一声极其轻微、带着刺耳摩擦声的轻响,门被拉开一条仅容拳头通过的缝隙!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陈年糨糊、霉变纸张、松烟墨和某种动物胶质(或许是皮胶)的、令人窒息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缝隙后面,是一张隐在浓重阴影中的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白如同蒙尘的瓷器,瞳孔却异常锐利,如同鹰隼般穿透黑暗,死死钉在武韶脸上!那目光冰冷、警惕,带着一种审视器物般的、毫无感情的穿透力。
“找谁?”一个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枯木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
武韶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肩的剧痛和心头的悸动,声音低沉而清晰:“可有前清‘芥子园’残谱修补?”
门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武韶的脸。沉默持续了令人窒息的几秒。
“残谱?”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何种残法?虫蛀?水渍?还是…刀兵之祸?”
武韶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约定的暗号后半句!陷阱?还是考验?他强迫自己冷静,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光芒冰冷如铁。他迎着那双审视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黑暗的力量:
“非虫非水,亦非刀兵。乃…灰铸骨血,慎守无声。”
话音落下的瞬间!
门缝后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瞬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那浑浊眼底深处,翻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一种深藏的悲怆,以及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冰冷决绝!
“吱呀——”门被猛地拉开大半!
“进来!”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武韶侧身闪入。门在他身后迅速关上,落闩。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危险。
门内是一个极其狭小、几乎被各种杂物彻底淹没的空间。与其说是后院,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堆和工作间的混合体。靠墙堆满了卷轴、画框、破损的书籍、成桶的糨糊和各种不知名的颜料罐子。空气里弥漫着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屋子中央一张巨大的、布满刀痕和污渍的木工台上,一盏用铁丝吊着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木工台一小片区域。
木工台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极其瘦小的老者。背佝偻得如同虾米,穿着一件沾满各色污渍、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布褂子。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干裂的河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和苦难。头发稀疏花白,胡乱扎在脑后。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却如同两把淬火的寒刃,锐利、专注、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他的双手暴露在灯光下——那是一双与其枯瘦身材极不相称的手!骨节粗大变形,布满厚厚的老茧和纵横交错的疤痕,指尖却异常稳定、修长,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
老者浑浊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上下扫视着武韶,最终落在他那即使裹在旧长衫里、依旧无法完全掩饰的左肩僵硬姿态上。那目光里没有询问,只有冰冷的审视。
武韶没有废话。他从贴身处掏出那个小皮囊,解开系绳,将里面那枚空白的清酒瓶塞取出,轻轻放在布满刀痕的木工台上,推到昏黄的光晕之下。
“仿制它。”武韶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材质、重量、尺寸、手感、表面光泽…所有细节,必须一模一样。”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
“最关键的是…底部…”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极其精准地点在瓶塞底部光滑的内凹中心。
“在这里…刻上日文数字‘五’(五)和‘五’(五)。”
“刻痕…必须极其微小!肉眼难辨!需用专业放大镜才能看清!”
“字体…模仿日式‘勘亭流’风格…笔画粗犷带棱角…”
“深度…0.1毫米…误差不超过±0.02毫米!”
“不能是雕刻…要像…天然木纹中的瑕疵!”
“完成时间…三十六个小时。”
武韶一口气说完要求,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的剧痛。他死死盯着老者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老者没有看武韶。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定在那枚空白的瓶塞上。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如同枯枝般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伸向瓶塞。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木质的瞬间停住,仿佛在感受着某种无形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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