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剧烈地咳嗽着,身体却仿佛支撑不住般,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几乎撞到翻译官身上,同时双手死死抱紧了怀中的包裹,用身体护住,仿佛那是他仅存的、不容亵渎的珍宝。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底层人面对强权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的哀求,嘶声道:“大人…求您…这是…我弟弟最后的…一点念想了…求您…” 泪水(剧痛引发的生理泪水)混杂着冷汗,从深陷的眼窝边缘溢出,在冻得青紫的脸上留下冰冷的痕迹。
翻译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踉跄和近乎崩溃的哀恸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嫌恶地掸了掸被蹭到的衣袖。那宪兵看着武韶涕泪横流、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凄惨模样,又看了看包裹那再明显不过的骨灰罐形状,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用日语骂了一句:“晦气!快滚!”
“哈依!哈依!谢太君!谢太君!”武韶如蒙大赦,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深深地、卑微地鞠躬,抱着骨灰罐,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过了鸟居下的关卡,融入了参道上更多涌向神社主殿的人流中。冷汗早已浸透了他贴身的衣物,在刺骨的寒风里变得冰凉刺骨。腹部的剧痛如同被重新点燃的烙铁,灼烧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强行稳住身形,随着人流,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攀登。
主殿前的广场上,人潮涌动。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线香燃烧后的气息。这气味辛辣、甜腻、带着某种宗教仪式特有的沉闷感,成千上万支香在巨大的青铜香炉里日夜不息地燃烧,升腾起滚滚浓烟,如同灰白色的帷幕,笼罩着整个广场,也模糊了人们的视线和面孔。无数身着各色冬衣的信徒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低声诵念着经文,或沉默地排着队,等待着向香炉中投入自己的祈愿。巨大的、涂着厚重朱漆的本殿在烟雾后呈现出一种模糊而威严的轮廓,殿前的铃铛在寒风中偶尔发出几声空洞、冰冷的脆响。
武韶抱着骨灰罐,像一滴水融入浑浊的河流,沉默地汇入等待投香的队列。队列缓慢地向前蠕动。他低垂着头,毡帽的阴影完全遮住了脸。他全部的感官都高度集中,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耳朵过滤着周围的一切声音:单调重复的诵经声、压抑的咳嗽声、雪片落在石板上的簌簌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宪兵皮靴踩在积雪上的吱嘎声…眼睛的余光则像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描着四周环境:香炉的位置、大小、火焰的温度、炉灰的堆积情况、负责维持秩序和收集香灰的神社杂役的位置和动向、尤其是那些穿着黑色制服、挎着南部手枪、如同秃鹫般在烟雾边缘巡弋的特高课便衣!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冷汗顺着脊椎沟壑冰冷地滑落。他抱紧怀中的骨灰罐,冰冷的陶壁紧贴着他灼痛的腹部,那寒意似乎能暂时冻结那团肆虐的暗火。罐子里,“归巢”沉默地蛰伏着。情报、骨灰、铅与铜的守护…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危险,都凝聚在这方寸之间。
队列缓缓向前移动。距离那吞吐着烈焰与浓烟的青铜巨兽越来越近。炉口高达胸口,炉膛里堆积着厚厚的、暗红滚烫的香灰烬,无数新投入的线香如同投入火山的祭品,瞬间被橙红色的火焰吞噬,发出噼啪的微响,化作更浓烈的青烟和新的灰烬。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与周围的严寒形成诡异的反差,烤得人脸颊生疼。
终于,轮到他了。
武韶站在了香炉前。热浪烘烤着他冻僵的脸颊,浓烟呛得他忍不住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他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侧面可能的视线(尤其是那些便衣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浓烟和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颤抖的手稳定下来。他必须一次成功。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伸出左手,从旁边神官准备好的香案上,拿起三支免费的、最普通的线香。右手则依旧紧紧抱着那个靛蓝色的包裹。他动作缓慢,带着一种底层劳工特有的笨拙和一丝刻意的、失去亲人后的恍惚。他用香案上摇曳的蜡烛点燃线香,青烟袅袅升起。他双手持香,在额前恭敬地举了举,嘴唇无声地嚅动着,模仿着周围信徒的祝祷姿态。
然后,是关键的投香动作。他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持着燃烧的线香,作势要向炉膛深处那滚烫的灰烬中心投去。就在手臂挥出的瞬间,他的右手——那只抱着骨灰罐包裹的手——极其自然地、仿佛被投香的动作带起般,也跟着向前一送!动作流畅,幅度极小,在浓烟和周围人群手臂的遮挡下,几乎难以察觉!
包裹着靛蓝“风吕敷”的骨灰罐,借着这微小而精准的一送之力,脱手而出!
罐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短暂、被浓烟瞬间吞没的弧线,无声无息,精准无比地落入了香炉中心那最厚、最暗红、也最炽热的灰烬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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