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看似如常。
却又处处透着被彻底搜查、清理、并重新布控后的冰冷痕迹。
这不是他的办公室。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更高规格的囚笼。
“武专员,”羽田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破了死寂,“大佐有令,鉴于你身体状况,近期工作以‘静养’和‘整理档案’为主。这些……”他指了指桌上那几份深蓝色的卷宗,“是满洲国近三年文化审查的部分‘敏感’案例汇总,大佐希望你……‘潜心研究’,从中提炼出共党渗透文化领域的‘新动向’和‘新手法’。”他特意强调了“潜心研究”和“新动向”。
命令清晰而冰冷。
“静养”是软禁的遮羞布。
“整理档案”是精神折磨的钝刀。
而那些“敏感案例”……则是黑泽精心准备的、持续拷问的刑具!他要用这些沾满同志鲜血的卷宗,持续刺激武韶的神经,观察他的反应,寻找新的破绽!
武韶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陷的眼窝里一片死寂的平静。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哈依……属下……明白。”
羽田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但武韶知道,他并未走远。门外,那双冰冷的眼睛,如同毒蛇的信子,时刻感知着这间囚笼内的任何一丝波动。
死寂重新降临。
武韶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到冰冷的办公椅前,如同耗尽全身力气般跌坐下去。椅子的冰冷透过棉裤刺入骨髓。他闭上眼,胃部的闷痛和巨大的精神压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桌上那几份深蓝色的卷宗,如同几块沉重的墓碑,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他需要透口气。
哪怕只是精神上的一丝缝隙。
他的目光,极其艰难地、不着痕迹地投向窗外。视线被冰冷的光秃墙壁阻挡,只有上方一小片铅灰色的天空。就在那片灰暗天空的下方,墙壁与隔壁楼宇夹缝的阴影里,他似乎瞥见了一角极其熟悉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屋檐轮廓。
平安里7号!
那株老枇杷树的方向!
一丝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武韶麻木的神经!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保持着那副病弱疲惫的姿态。左手极其缓慢、如同痉挛般在身侧的旧棉袍褶皱里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小的、坚硬的凸起——那是他出院前,趁护士换药混乱之际,藏在内衬里的一枚特制铜钮扣,边缘极其锋利。
机会只有一次。
他必须确认!
他微微侧过身,佯装被窗外的寒风刺激,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随着咳嗽蜷缩、摇晃。就在身体晃动幅度最大的瞬间,他那只藏在棉袍褶皱里的左手,极其隐蔽而迅疾地动了一下!
“嗤!”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咳嗽声完全掩盖的撕裂声。
棉袍内衬被锋利的铜钮扣边缘划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一个更小的、只有米粒大小、用蜡严密封住的纸卷,从口子里无声地滑落出来,掉在他并拢的大腿内侧!触感冰凉!
武韶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喘息着,用手帕捂着嘴,身体依旧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眼角的余光如同最隐蔽的探针,死死锁定了大腿内侧那个微小的蜡丸。指尖极其缓慢地、如同盲人般摸索着,将它牢牢攥在手心。冰冷的蜡壳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
他保持着蜷缩咳嗽的姿态,足足过了几分钟。直到确认门外没有任何异常动静,他才极其缓慢地直起一点身体。左手极其自然地垂落到桌下,在办公桌抽屉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布满灰尘的凹槽里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小截冰冷的、坚硬的圆柱体——一根藏匿已久的特制磷火柴。
他极其小心地、用指甲刮开蜡丸的封蜡。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
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极其简略的、用炭笔勾勒的线条画:
一棵枝桠虬结的老树(枇杷树),树下一个小小的“X”标记。树的旁边,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方形的盒子(唱片封盖?),盒子旁边,画着一个燃烧的火堆,火堆旁是几个火柴人,其中一个火柴人的手臂上,画着一个斜杠(代表受伤?赵大锤!)。火堆的上方,画着几个向上的箭头(情报已送出?)。
画面粗糙,信息却如惊雷!
枇杷树下有东西(情报)!
封盖(盒子)已安全抵达(火堆旁)!
赵大锤(受伤的火柴人)活着!
情报(箭头)已送出!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慰藉与更沉重责任的暖流,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冰冷和绝望!眼眶再次被灼热的液体充满!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那滚烫的东西落下。攥着纸条的手,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成功了!
“磐石”已抵达!
牺牲没有白费!
他迅速用那根冰冷的磷火柴,极其小心地点燃纸条的一角。幽蓝色的火苗无声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粗糙的纸面,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带着蛋白质焦糊味的青烟。火光映亮了他深陷眼窝里那一闪而逝的、如同星火般的亮光。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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