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田的目光在那团被揉皱、掉在地上的嘉奖令影印本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武韶那张因窒息而扭曲的、布满冷汗和泪痕的脸上。他静静地站着,如同冰冷的雕塑,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那毫无温度的目光,审视着武韶垂死的挣扎。
武韶的咳嗽更加剧烈,身体蜷缩得像只虾米,一只手死死按着剧痛的胃部,另一只手慌乱地在桌上摸索着,似乎想找水杯,却再次“失手”将桌上的墨水瓶打翻!浓黑的墨汁瞬间泼洒在那些泛黄的旧戏台图纸和掉落的嘉奖令影印本上!污浊一片!
“咳咳……水……咳咳……”武韶发出模糊的、垂死的呻吟,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带着墨色的、可疑的涎水(被唾液浸湿的草纸碎屑)。
羽田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眼前这混乱、污浊、充斥着垂死挣扎气息的景象,似乎暂时压过了他心中的疑虑。他冷冷地开口,声音如同冰碴:
“武专员。”
“……哈……哈依……”武韶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生理性的泪水,茫然地看着羽田,仿佛不知道他为何而来。
“黑泽大佐让我提醒你,”羽田的目光扫过地上被墨汁污染的嘉奖令,“‘忠诚’的价值,在于行动,而非……废纸。”他特意强调了“废纸”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地上那团污黑的纸团。
“明日的古戏台考察行程……照旧。羽田会‘护送’武专员前往火车站。希望武专员……养精蓄锐,莫要辜负了大佐的……‘信任’。” 他特意加重了“护送”和“信任”二字。
说完,羽田不再看武韶痛苦挣扎的模样,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武韶紧绷的身体才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猛地瘫软下去,趴在冰冷的办公桌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喘息着。冷汗如同瀑布般浸透了棉袍内衬。口腔里充满了草纸粗糙的碎屑和墨汁苦涩的腥味,喉咙火辣辣地疼。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直起一点身体。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从嘴里抠出那团被唾液浸透、沾满墨迹、几乎糊成一团的草纸。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他展开那团污浊不堪的纸。
墨迹和唾液已经将大部分字迹晕染、模糊、破坏。
只有那力透纸背的八个字,如同浴火重生的铭文,在污浊的背景下,反而透出一种更加惊心动魄的力量:
“敌腹铸碑,慎守无声。”
八个字。
如同八颗烧红的钉子,深深楔入他的灵魂。
他久久地凝视着这八个字,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陷的眼窝里,那簇被绝望和疲惫几乎湮灭的火苗,重新被点燃,微弱,却异常坚定。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哈尔滨的夜,浓稠如墨。
而在那墨色的最深处,仿佛有一座无形的、用牺牲和信念铸就的丰碑,正穿透重重黑暗,无声地矗立。而他,是这座碑下,最沉默的守碑人。
慎守。
无声。
喜欢无声碑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无声碑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